夕阳彻底沉入运河的尽头,余晖被两岸的老房子挤压成窄窄的一道,斜斜地打在陈樾的眉骨上。
他站在那堆废弃木料旁,考究的深色大衣纤尘不染,与这片记是石灰味和碎砖块的工地格格不入。
林晚晚攥着抹布,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腻子粉的白痕。
“林老板这生意,铺得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快。”陈樾开口,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那双幽深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照不见底的枯井,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林晚晚把手里的布往身后藏了藏,扯出一抹礼貌却疏离的笑:“小打小闹,混口饭吃,比不得陈先生在沪上指点江山。”
陈樾没接话,只是迈开长腿,慢条斯理地走进还没装上门的店面。
他避开地上的电线,目光在那些被分割成方格的墙面上扫过,最后停在林晚晚那张沾了灰尘的脸上。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粗声大气的吆喝。
“谁是这儿的负责人?接到举报,这处装修涉嫌违规改建,停一下,都停一下!”
三名穿着制服的男子推开围观的零星行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阴沉,进屋后先是环顾四周,最后目光锁定了林晚晚。
林晚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她快步迎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还没拆封的香烟,熟练地递过去。
“几位领导,辛苦了,我是这儿的老板,姓林,咱们这都是按规矩报备过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对方没接烟,只是冷哼一声,伸手在刚砌好的老砖墙上拍了拍:“误会?这承重墙是能随便动的吗?手续呢?拿出来看看。”
林晚晚解释道:“领导,这面墙我们只是加固,并没有改变承重结构,设计图纸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用余光去瞥站在阴影里的陈樾。
陈樾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手串。
他分明听到了所有的对话,也看清了林晚晚此刻的窘迫。
以他的身份,只要稍微抬一抬眼皮,甚至不需要开口,这几个人恐怕都会立刻换一副面孔。
但他没有。
他像是在剧院里买到了头等座的观众,冷眼旁观着这场名为“生存”的卑微戏码。
甚至在林晚晚看过来时,他微微挑了挑眉,眼神里流露出丝许近乎残忍的兴致。
林晚晚收回目光,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指望他,不如指望自已。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讨好的笑,压低声音对领头的人说:“领导,真是麻烦您跑这一趟,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去隔壁茶室坐坐?这图纸上的细节,我慢慢跟您汇报。”
说着,她借着拿文件的动作,将几张折叠整齐的卡片塞进了对方的文件夹里。
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锡市几家高档餐厅的储值卡。
领头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脸色稍霁,轻咳一声,对身后的通僚说:“你们先在外面看着,我跟林老板去对一下手续。”
林晚晚陪着笑,引着人往外走。
经过陈樾身边时,她连头都没抬,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等她处理完这尊“大佛”,再回到店里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柳梢。
空荡荡的店铺里,除了记地的狼藉,哪里还有陈樾的身影?
那辆停在树下的黑色迈巴赫,也早已不知所踪。
林晚晚脱力般地坐在石阶上,看着运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心里一阵阵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