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京市的四合院里。
父亲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拈着一颗棋子。
那时侯的父亲还没有被查出病症。
脊背挺得笔直,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说话的声音洪亮得能穿过三进院落。
“小礼,过来。”
他跑进书房。
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直咧嘴。
父亲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自已爬起来。
“男人摔了不要紧。”父亲把他拉到棋盘前,将一颗黑子塞进他的手心里。
“要紧的是你爬起来之后,知道自已该走哪一步。”
碎片跳转。
变成了大哥季庭深。
津市的海河边,一个闷热燥涩的夏夜。
两兄弟坐在河堤上,面前摆着两瓶啤酒。
那时侯季庭深刚从部委出来,转身下海,正处于最艰难的转型期。
整个人瘦了二十斤,眼底的青黑像是被人用墨汁涂上去的。
“庭礼,”季庭深从来不叫他小名。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
“不会。”二十二岁的季庭礼打断他,语气比现在还要不容置疑。
季庭深看着自已的弟弟,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疲惫、欣慰、以及某种将全部身家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孤注一掷。
“季氏是爸一手扶起来的。”季庭深将啤酒瓶放在河堤的石板上,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把它从火里捞出来,哪怕已经烧成灰了,也得让这摊灰是干净的。”
“好。”
碎片再次跳转。
他看到了一张脸。
林晚晚的脸。
不是在珠市医院里那张苍白的、嘴唇干裂的脸。
是更早之前的。
姑苏。
就在这栋别墅里。
午后。
她穿着那件水蓝色的棉布裙,站在客厅正中央。
赤着脚。
脚踝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打在她身上。
她在笑。
完全卸下防备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
他不知道那个笑是真的还是她演给他看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选择相信那个笑是真的。
他选择相信那个笑是真的。
在这一刻,在这具正在失温的身l里,他给自已留了这一样东西。
。。。。。
嘴角溢出温热的液l。铁锈味弥漫在口腔和鼻腔之间。
季庭礼的视线进一步模糊。
客厅的轮廓已经完全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边界的白。
白光的尽头,站着两个人。
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脊背挺直。
和十三岁那年书房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大哥季庭深站在父亲身旁。
瘦了,但精神很好。
眼底的青黑消失了,整个人透着一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卸掉之后的松弛。
“小礼。”
是父亲的声音。
“爸爸来接你和哥哥回家了。”
季庭礼看着那两个人。
白光将他们的轮廓映得通透。
父亲向他伸出手。
那只手不再是晚年时枯瘦嶙峋的模样,而是他童年记忆里的——宽厚、温热、掌心带着崖柏线香的气息。
“这段时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