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庭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季庭礼忽然觉得自已的身l变轻了。
三十三年的重量——跨国资本的账本、灰色产业的暗线、京市那座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布局、叔侄之间心照不宣的攻防、那些在深夜独坐时翻涌上来的虚无——所有的一切,像被人从他的骨骼上一件一件地卸下来。
他变成了七八岁的样子。
穿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裤腿沾了泥巴。
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朝父亲跑过去。
跑了几步。
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
身后是一条极长的、正在收窄的光路。
光路的尽头是一个他看不清的轮廓——
可能是一张脸,可能是一双手,可能是一声尚未落地的啼哭。
是什么呢。
他想伸手去够。
但光路正在关闭。
从两侧向中间合拢,像是一扇被缓慢推上的门。
那些模糊的轮廓在缩小、在后退、在被白光吞没。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看到。
什么也没有看到。
光合上了。
。。。。。
姑苏金鸡湖畔的别墅里。
落地灯还亮着。
茶几上倾倒的洛克杯里,最后一滴威士忌沿着杯口凝结,悬而未落。
季庭礼靠在墙根,头微微歪向左侧。
眼睛半睁着。
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映着天花板上方那盏没有打开的吊灯。
空的。
安静的。
像一口终于干涸的古井。
他的左手搭在腿侧,手指松开着。没有攥成拳。
掌心向上。
那个姿势——像是刚刚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花园里,那棵鸡爪槭的新叶在无人知晓的夜风里轻轻晃动。
暗红色的小叶片裹着露水,在路灯的光里一亮一灭。
这一夜,金鸡湖没有风。
整座城市的鞭炮声已经彻底消散。
残留的硫磺味被初春带着水汽的空气稀释成极淡的底味。
远处,姑苏城的轮廓在夜幕下沉默着。
粉墙。黛瓦。河道。石桥。
和两千五百年前一样安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凌晨两点十一分。
老周的手机从苏帮菜馆的柜台上跌落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拎着三层食盒走出后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腾不出手,用下巴夹住,听到的是金鸡湖物业管理处打来的例行确认电话——“季先生名下湖畔别墅的门禁系统显示有异常触发记录,请问是否需要派人查看?”
老周当时没多想。
季庭礼今晚说的是“去别墅拿几件旧物”,没让他跟。
第二次是他将食盒放进车后备箱、正要发动引擎的那一刻。
手机再次震动。
来电显示是别墅片区的安保中心。
“周先生,我们巡逻组在湖畔39号别墅外围检测到疑似枪击声响,已触发声学传感器的二级警报——”
老周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没有听完那句话。
食盒被一脚踢翻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白瓷盖子碎了一地。
他拨季庭礼的手机。
关机。
再拨。
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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