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
琼市。
南海的风从万泉河口吹上岸,裹着盐粒和海藻腐烂的咸腥气,将殡仪馆外那排椰子树的叶片拍得啪啪作响。
季舒亦是在清明节后第六天飞抵琼市的。
选琼市,不是因为季家和这座岛有多深的渊源。
是因为季庭深生前说过一句话。
“别把我埋回京市。那地方太冷了。”
季舒亦听到这句话的时侯,以为父亲在说胡话。
后来他在整理父亲私人物品时,从一本合页已经散架的牛皮笔记本里,翻到了一张夹在扉页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万泉河的入海口。
碧蓝的水面和灰白的沙洲交界处,站着两个年轻男人。
左边那个穿着藏青色的polo衫,裤脚卷到小腿,脚踩在浅水里。
笑得露出一排白牙。那是二十六七岁的季庭深。
右边那个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双手插在裤袋里,侧脸对着镜头,下颌线锋利得像是拿刻刀削出来的。
神情淡漠,但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那种不经意间被什么东西逗笑了的、未完成的弧度。
是季庭礼。
十八九岁的样子。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笔迹是季庭深的——“1998年冬,万泉河,小礼第一次看海。”
季舒亦将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他从来不知道季庭礼十八岁时笑起来是这副模样。
墓地选在陵水的一处私家园林公墓里。
背靠吊罗山余脉的低矮丘陵,面朝南中国海。
从墓区的最高处望出去,能看到海岸线在远处弯成一道灰蓝色的弧。
这里归属于一家不对外开放的高端殡葬服务机构,整个园区只有三十六穴。
入驻的大多是东南沿海一带低调的老钱家族。
负责堪舆的是一个从潮汕请来的老先生。
姓蔡,七十多岁。
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一粒花生米。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
蔡先生在山头上转了整整两天。
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腰间挂着一只老旧的铜罗盘。
他不让任何人跟在身后,包括季舒亦。
第三天傍晚,蔡先生从山上下来,在临时搭建的白帐篷里喝了两碗姜汤。
“两穴并排,朝向坐巽向乾兼辰戌。”
蔡先生将罗盘搁在折叠桌上,用一根枯瘦的食指点了点地形图上标红的位置。
“兄在左,弟在右。合长幼有序的规矩。”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有些字需要反复听两遍才能辨认。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有些字需要反复听两遍才能辨认。
“下葬的日子。”
蔡先生抬起眼皮,看了季舒亦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但目光本身是沉的。
“四月二十三。辰时。不宜提前,也不宜推迟。”
季舒亦站在帐篷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防风夹克,袖口拉链没拉,风从开口灌进去,鼓起一团。
“那天有雨。”
他不是在问。
他在出发前查过琼市未来两周的气象预报。
四月二十三日,热带气旋外围环流过境,全岛中到大雨。
蔡先生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
碗沿上沾了他胡须上的水珠。
“有雨好,水是财,落棺的时侯天上落水,是天在送行。”
季舒亦没有再说什么。
他让老周将蔡先生送回酒店休息,自已一个人沿着墓区的碎石路往山上走。
日落正在发生。
整片天空被劈成两半——西边是大块大块的、被烧红的云层,像煅烧过的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