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
邵晏城对着前排的司机吩咐。
红旗轿车平稳地启动。
没有亮起大灯。
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深处。
清晨。
初夏的晨光被厚重的隔音级遮光窗帘挡在室外。
医疗室里只有极暗的壁灯亮着。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消毒水和淡淡的洋甘菊安神香薰的味道。
林晚晚躺在宽大的医疗床上。
她睡得很沉。
或者说,是透支到了极点之后的强制休眠。
原本饱记的脸颊凹陷下去,嘴唇毫无血色,苍白得几乎要与底下的纯棉枕套融为一l。
呼吸极轻。
轻到只有旁边的生命l征监测仪上规律起伏的波浪线,才能证明她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陈樾坐在床畔的单人沙发里。
黑色的风衣已经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纯棉的定制打底,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和那块百达翡丽。
他没有离开半步。
整整六个钟头。
季舒亦不在。
徐雅琴在三楼回廊上的那场彻底崩溃,留下的烂摊子需要处理。
于是,这间安静的医疗室,连通旁边恒温箱里那个刚刚降生的微小生命,就全都交到了陈樾的手里。
陈樾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林晚晚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目光落在林晚晚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手指纤细,指甲因为之前的极度用力而边缘破损,手背上的静脉呈现出一种脆弱的青蓝色。
陈樾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背,慢慢上移,停留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京市的私家四合院。
季舒亦带着她。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l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间全是清纯无害的笑意。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季家小少爷养在身边的一朵温室白月光。
但陈樾的眼睛很毒。
他端着酒杯,隔着缭绕的雪茄烟雾,捕捉到了她落座时,目光在包厢内几位核心人物身上极其隐蔽而精准的扫视。
那不是小白花该有的眼神。
隔天。
京郊西山。
深秋的风料峭,台阶陡峭漫长。
季舒亦心疼她走得累,在中途的凉亭里让她停下歇息。
她却摇了摇头,伸手挽住季舒亦的胳膊,额角带着细密的湿意,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我不累,能跟上你们的。”
就在她转头看向山顶的那一瞬。
陈樾站在高处两阶的位置,恰好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狡黠。
像一只在丛林里伪装成白兔、实则时刻盯着猎物的小狐狸。
那一刻,陈樾对这个出身寒门的女孩,产生了一丝罕见的好奇。
再后来。
是姑苏。
平江路街上。
她拉着拖车拉货。
有一种对命运的不屈服和不甘心。
陈樾看着此刻床上的女人。
曾经的狡黠、算计、野心、防备。
那些被她用来武装自已、用来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向上攀爬的保护色。
在经历了昨夜那场近乎毁灭的劫难后,被彻底剥落了。
现在的她,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和令人窒息的脆弱。
她其实一直都很不安吧。
陈樾在心里给出了答案。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拼命想要抓住一切。
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只能比所有人都要清醒和冷酷。
那些算计,不过是她用来掩饰内心深处自卑与恐惧的铠甲。
恒温箱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哼唧声。
陈樾收回视线。
站起身。
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恒温箱前,低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的婴儿。
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那个在夜里陨落的男人的影子。
又带着几分床上那个女人的倔强。
陈樾伸出手指。
隔着透明的恒温罩,虚虚地点了一下婴儿的鼻尖。
小家伙,刚一出生就遇到这么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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