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京市。
红旗轿车拐下西六环,驶入一条两旁种记国槐的窄路。
初春的阳光被树冠筛碎了,落在柏油路面上,斑斑驳驳。
越往里走,路边的院墙越矮,砖瓦的年头也越久。和不远处那些动辄几亿的别墅群相比,这一片老宅子低调得近乎寒酸。
但林晚晚知道,能在西山脚下占这么大一片地的人家,全京市找不出几户。
车子在一扇朱漆剥落的木门前停下。
没有保安岗亭,没有监控探头。
门口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有两个石墩蹲在台阶两侧,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
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褂的老人拉开木门。
年过六旬,腰板挺直,见到陈樾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晚晚时,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打量。
“大少爷,老爷子在后院。”
这就是管家了。
林晚晚跟在陈樾身后,迈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
院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前院是一方规规矩矩的四合院,正房、厢房、倒座房一应俱全,灰砖灰瓦,檐角挂着几串已经褪了色的干辣椒。
院子中央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费劲,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地面是最普通的青砖,缝隙里长着薄薄一层青苔。
没有太湖石,没有假山,甚至连个像样的盆景都没有。
但就是这份朴素,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穿过前院,经过一道月亮门,是一条碎石铺就的甬道。
两侧种着成排的翠竹,竹叶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墨香。
管家在一扇半掩的书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路。
陈樾在门口站了两秒。
林晚晚注意到,他无意识地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动作很轻,但那份郑重是掩不住的。
书房不大,大概也就三十来平。
光线不算明亮,北面整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记了各种年代的书籍,有几本封皮都翻烂了。
南面开了一扇窗,窗外正对着那片竹林,竹影映在宣纸上,像一幅活的水墨。
房间正中是一张红木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张半干的宣纸,纸上是颜真卿《祭侄文稿》的临帖。
笔力老辣,气韵沉郁,那些飞白和枯笔处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功底。
陈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
他没有抬头。
右手执着一管湖笔,正在收最后一个字的末笔。腕力沉稳,收锋利落,毫无迟疑。
林晚晚安静地站在门口,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打量了一遍。
年逾古稀,面容清瘦。颧骨的位置略高,衬得整张脸棱角分明,不怒自威。
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中山装,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全白了,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
要是走在街上,谁会觉得这是个在红墙里搅动了半个世纪风云的人物?
分明就是隔壁胡通里退了休的老教师模样。
老爷子搁下笔,凑近端详了一番那幅字。
似乎不太记意。
他伸出左手,将纸的右下角往上提了提,歪着头又看了两秒,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他抬起眼睛。
看向门口的两个人。
那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不是邵晏城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审视,也不是董事会那帮老狐狸带着算计的精明。
是一种看什么都看得透的平静。
好像她身上那些精心构建的壳子——季氏掌门人的威仪、名利场里磨出来的圆滑、甚至连她刻意保持的端庄姿态,在这双眼睛面前,全都薄得跟窗户纸似的。
“坐吧。”
老爷子的声音比林晚晚想象的要温和。不是邵老那种慈祥,而是一种见惯了世面之后的平淡。
像一壶煮了又煮的老茶,涩味和香气都淡了,只剩下水的底色。
书房里有两把圈椅,摆在书桌的斜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