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泽林是被自己的基操叫醒的。他的基操在告诉他:你该起来了。你已经睡了四个小时了,再睡下去你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这种基操是后天硬练出来的――他活着的时候在肠粉店打工,每天早上四点起,晚上十一点回,中间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毕竟童工要有童工的自觉。
后来转了客服,早班晚班轮着倒,有时候凌晨四点下班,有时候早上六点就要到岗。睡觉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就是能不能的问题――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睡着,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醒过来,能不能在只有四个小时睡眠的情况下撑过接下来十六个小时的班――也是,社畜要有社畜的自觉。
“醒了?”齐衡问。
钱泽林看了他一眼,“嗯。”
钱泽林把窗帘从身上揭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姜必坐起来,“走?”
钱泽林回头看了他一眼,“走。”
秦改过把梯子架在窗户上,他往下推了推,梯子勉强稳了。他退后一步,“你先,”他对钱泽林说。
钱泽林把手搭在梯子上往下爬。脚踩在竹竿上,嗒到倒数第四档的时候,他的头平了二楼的窗台――202的窗户。窗台下面的墙上有人,灰色的冲锋衣粘在墙上,冲锋衣血色已干――血在中间布料中间充当了胶水的角色,把衣服和墙糊在了一起。衣服底下有人的轮廓――但那个轮廓不对。肩膀塌了――肩胛骨在衣服底下疑似被打碎,碎片大抵还堆在原处……
钱泽林还在梯子上,他盯着被钉在墙上的人形,人形脖子的断口上有一层暗红果冻――组织液。血已经流干了,组织液在空气中凝固,凝固之后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有弹性的薄膜,薄膜下面能看见气管的断面――黄灰黄灰的圈圈。圈圈旁边是食管的断面,比气管大一点,扁一点的,黄粉黄粉的。再旁边是血管的断面――颈动脉,颈静脉,还有那些鬼迷日眼的细小血管。
钱泽林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会从梯子上掉下去。一分钟后,他松开竹竿往前走了两步。随后转身扶住梯子。
没过多久,六人都下来了。
钱泽林盘了会儿情况,灰衣人死了两个――白天出行的威胁不是很大了。剩下两个在203与206之间――现在是白天,白天能外出。白天外出鬼不跟,灰衣人也不一定会跟,剩下两个可能在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不管他们在干什么,白天都不是他们活动的时间。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站在102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没人开门。
钱泽林又敲了三下。
齐衡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往下压了一下――里面无人。屋子不大,比203小很多。一张桌子靠墙摆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桌子的对面摆着另一张小桌子。小桌子比大桌子矮一截,以至于你坐在大桌子旁边的时候,你的视线刚好越过它的桌面看到它上面摆着的东西。
遗像。一个老太太,她的眼睛是笑着的――那是我被拍照了所以我应该笑的笑。遗像放在一个木制的相框里,相框前面摆着一个碗,碗是白瓷的,碗口缺了一小块,碗里有灰,上面插着几根香,香已经烧完了。
遗像旁边坐着一个小女纸人。它的屁股贴在小桌子的桌面上,嘴巴小小地往上翘,看着蛮乖。
另一面墙下摆着长条案,案面上铺着红色的布,摆着盘子,盘子里有菜――翻白眼的鱼,一层叠一层的肥白瘦红,黄蜡黄蜡的鸡。
菜的表面有一层像霜一样的东西――是腐烂。
肉在烂,鱼在烂,鸡在烂,但它们还保持着上桌时的姿势――鱼躺着,肉叠着,鸡蹲着。
它们烂得倒是有点尊严。
四个纸扎男人坐在条案后面――它们面前的盘子里摆着烂鱼、烂肉、烂鸡。碗里没饭,杯里没酒。它们在那里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半夜,从半夜坐到天亮。
齐衡转头看了一眼孟济宁,“g,你觉不觉得眼熟?你们那边好像很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