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人来的那天,汴京下了入夏第一场雨。
不大,蒙蒙的,把御街的青石板洇成深色。看热闹的人挤了半条街,撑着油伞、顶着斗笠,伸长脖子往城门方向瞅。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二十几骑从城门洞鱼贯而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金国官员,高颧骨,细长眼,胡须剃得干净,只剩唇上两撇,像鼠须。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对两旁观瞻的人群视若无物。
他身后是二十来个金兵。
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精壮,黑红脸膛。人人脑门剃得锃亮,只在后脑勺留一撮发辫,缠着皮绳,垂在肩头。
马蹄踏过青石板,nnnn,整齐得像鼓点。
人群不自觉地往后退。
没人说话。
只有雨丝细细密密地落,落在金兵锃亮的脑门上,汇成水珠,顺着发辫淌下来。
周贵站在人群后头,踮起脚看,小声嘀咕:
“这辫子……跟猪尾巴似的。”
没人笑。
所有人都盯着那些金兵腰间的刀。
那刀比大宋的制式长一尺,刀鞘裹着鱼皮,刀柄缠黑绳,斜斜挎在身侧。
周贵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变故发生在御街中段。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收摊晚了,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
他没看见金国的使团。
他看见的是雨,是湿滑的石板路,是自家那个漏雨的屋顶――得赶紧把炊饼挑回去,别淋坏了。
金兵的马队已经到了三丈外。
打头的骑兵看见巷口冒出个人影,眉头一皱。
他没减速。
也没绕行。
只是抬起马鞭,往那老汉肩上抽了一记。
老汉惨叫一声,炊饼担子翻了,白面炊饼滚了一地,瞬间被雨水泡烂。
他本人摔出去三尺,趴在水洼里,一动不动。
人群炸了。
有妇人尖叫,有孩童大哭,有男人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被身边的人捂住嘴拖走。
金兵的马队停都没停。
那骑兵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马蹄踏过滚落的炊饼,踏过老汉掉落的草鞋,继续往前。
周贵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老汉趴在雨地里,后背上洇出一片红。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他今天没带哨棒。
他下意识往人群里找。
找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平静。
“拦住他们。”
护球社二十个人,今天本来只是路过。
高尧康要去城南看皮胶,顺便带周贵认认陈师傅铺子的门。
走到御街中段,被看热闹的人堵住了。
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周贵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三四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是张横打头。
他跑得极快,三息工夫已经切到马队侧翼,双手握着哨棒,棒身横举,往那领头骑兵的马腿上一别――
马失前蹄,长嘶一声,往前栽倒。
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三滚。
他还没爬起来,两根哨棒已经交叉架在他脖子上。
张横按住他的肩胛骨,膝盖顶住后腰。
整套动作,十二息。
护球社练了两个月。
从生疏到熟练,从笨拙到本能。
今天第一次用在活人身上。
剩下的金兵勒住马,刀已出鞘。
可他们没敢动。
因为街道已被拦住。
二十个人,分成六组,三前三后,哨棒平举,铁尖朝前。
没有号令。
没有人乱跑。
雨丝里,那些包着铁尖的木棍齐刷刷对准马颈、人胸。
像一堵墙。
高尧康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没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