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他发顶,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浑不在意。
他走到那个被张横压住的金兵面前,蹲下。
四目相对。
金兵眼里有凶光,嘴里叽里呱啦冒出一串女真话。
高尧康没理他。
他站起来,看着马队正中那个骑青骢马的中年官员。
“汴京街市。”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出去。
“非尔等牧场。”
他说的是汉话。
然后又用生硬得磕绊的金语重复了一遍。
那发音像含着一口热豆腐,吐字不清,轻重全错。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人群寂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
又有人喊:“高衙内硬气!”
喊声越来越多,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噼里啪啦炸开。
金国使臣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高尧康,像要把这张年轻的脸刻进骨头里。
高尧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雨还在下。
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峙了足足五息。
使臣一抖缰绳,策马从侧翼绕开。
那三个被制住的金兵被放了回去。
他们翻身上马,跟在队伍末尾,消失在御街尽头。
人群的欢呼声追着他们的背影。
高尧康站在原地,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
他看着地上那个老汉――已经被人扶起来了,后背的衣裳被马鞭抽破,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
老人还没从剧痛里缓过来,却挣扎着要给他磕头。
高尧康伸手拦住。
他转向周贵:“送他去看大夫。”
周贵愣了一瞬。
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老汉,背起来就跑。
跑得飞快,像怕慢一步,衙内就会后悔似的。
消息比马跑得快。
当天傍晚,全汴京都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金国使臣在御街纵马伤人。
第二,高太尉的儿子带着二十个护院把金兵拦了。
第三,高衙内用金国话骂了金国使臣。
第三条的传播度远超前两条。
阿福从外头回来,一脸纠结。
“衙内,外头都在传您金语说得特别地道……”
高尧康正拿布巾擦头发,动作一顿。
“地道?”
“就是说,跟金国人一个味儿。”阿福小心措辞,“听着就像骂过几十年。”
高尧康沉默。
他那几句金语,是上辈子看纪录片学的。
发音能对才有鬼。
“……随他们传。”
阿福应了,又小心道:
“还有人说,您这回替汴京出了口恶气。”
“还有人说,蔡家童家那两位,见着金兵绕道走,您是头一个敢拦的。”
“还有人说――”
“还有什么?”
阿福咽了口唾沫。
“还有人说,高衙内这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高尧康没接话。
他把布巾扔在架子上,拿起案头的账本。
看了三行,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想起白天那个老汉。
老人趴在水洼里,炊饼滚了一地,被马蹄踩进泥里。
他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
他一年挣多少贯?
家里有几口人等他卖完炊饼回去开饭?
高尧康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他没拦住那匹马,老人可能会死在那条街上。
然后开封府会出一份“病故”的文书,金国使臣如期入宫贺寿,徽宗皇帝夸一句“北使恭顺”。
没人会记得一个卖炊饼的老汉。
他低头,继续看账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