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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威振西夏

那天晚上。他守了一夜。

林素娥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是好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

高尧康坐在马扎上,两条长腿伸得老长,靠在柱子上,歪着头看她。烛火灭了,月光从帐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红慢慢退了。呼吸慢慢稳了。眉头也不再皱着,舒展开来,看着不像个大夫,倒像个没长大的丫头。

高尧康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四年前。汴京的城墙上,金兵刚退,满地的血,满地的箭。她在给伤兵包扎,蹲在地上,袖子卷得老高,手上全是血。手很稳,一点不抖。脸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全天下就剩下这一件事。

四年了。

她还是那样。救人。救人。救人。

高尧康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她。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外头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顶帐篷的轮廓。银白色的光洒在校场上,洒在那些旗杆上,洒在远处黑黝黝的山脊上。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换哨的脚步声,还有马厩里马打了个响鼻。

他转身走回去。坐下。继续守着。

马扎太矮,他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林素娥的额头,好像怕她的烧又起来似的。

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他也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转着兰州的地图,转着那些城墙的高度,转着炮队的布阵。转着转着,又转到林素娥刚才说的那句话――“值了。他们说值了。”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香。

他闭上眼,又继续想。

六月初六。早上。

帐外有人咳嗽,有人喊号子,有人刷锅。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素娥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她的眼睛有点迷蒙,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然后她看见了高尧康。

坐在地上,盘着腿,靠着柱子,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鸡窝。他还没睡,或者说,他刚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林素娥愣了一下。

“侯爷……你守了一夜?”

高尧康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嗯。”

林素娥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尧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林素娥没回答。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手指凉凉的,很轻,从他颧骨摸到下巴,摸了摸那些扎手的胡茬。

“你累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小孩说话。

高尧康抓住她的手,放下来。

“没事。”

“你睡一会儿。我守着。”林素娥说着就要坐起来,但身体还虚,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跌回去了。

高尧康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

“你是病人。我是守病人的。”

林素娥躺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

林素娥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发烧后的虚,但很真。

高尧康也笑了。

两个人笑着。谁也不说话。

帐帘外头,忽然有人喊:

“侯爷!战报!”

那声音又急又亮,把早晨的宁静撕了个口子。

高尧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了林素娥一眼,转身走了。

林素娥看着他的背影。背影很高,很直,铠甲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回真是发烧烧的。”

六月初八。兰州城外。

高尧康到了。

黄河就在眼前,浑黄浑黄的水,翻着浪花,哗哗地响。过了河,就是兰州城。城很大,城墙很高,灰扑扑地蹲在那儿,像一头趴着的老虎。

城头上飘着伪齐的旗子,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将叫张中彦,原来是西军的降将,种师道的老部下。后来跟着别人降了金,又跟着伪齐混。

王彦骑着马凑过来,手搭凉棚看了看城头,啧了一声。

“侯爷,这城不好打。你看那城墙,比巩州厚多了。护城河也宽,至少三丈。”

高尧康没理他。他骑着马沿着城墙走了一段,眼睛从城头扫到城脚,又从城脚扫到护城河,像是在看一盘菜该怎么下筷子。

走了一圈,他回来了。

“不好打也得打。”

他回头看了一眼炮队。

“炮队。全上。”

三十门神威大将军炮推上来了。一字排开,黑黝黝的炮管对着城墙,像是三十只张着嘴的猛兽。炮手们装药、填弹、瞄准,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得跟一个人似的。

指挥官站在旁边,手里举着红旗。风吹得他的衣袖哗哗响。

高尧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指挥官把旗子往下一砍。

“放!”

轰轰轰轰轰――

三十门炮一起响了。那声音不是“轰”,是“哐――”,像是天塌了一块。地都在抖,高尧康胯下的马往后退了两步,被他勒住了。黄河的水面被声浪震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城墙塌了一大片。不是裂了,是塌了。黄土和青砖混在一起,哗啦啦地往下掉,护城河被填了一大截。

烟尘散去,缺口露出来了。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

高尧康拔出刀,往前一指。

“冲。”

兵们嗷嗷叫着冲上去了。踩着填平的护城河,从缺口涌进去,像潮水一样。城头上伪齐的兵还在放箭,但箭稀稀拉拉的,没什么准头。火铳兵一轮齐射,城头上的旗子就倒了。

打到下午。城拿下了。

城里的巷战打了两个时辰,伪齐的兵跑了不少,也死了不少。张中彦被堵在知府衙门里,跑不掉了。

他跪在高尧康面前。四十来岁,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磕的还是被人打的。身上的甲胄歪歪斜斜,看起来跑得很狼狈。

“高侯爷饶命……小人愿降……”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筛糠似的。

高尧康低着头看他。

“原西军的?”

张中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是。种将军的旧部。末将……小人……当年跟着种师中将军,在太原……”

他说不下去了。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降伪齐?”

张中彦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声音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金人逼的……不降就杀全家……我……我有老母,有妻儿……我没得选……”

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高尧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说:“起来吧。”

张中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起……起来?”

“起来。”高尧康把刀插回鞘里,“愿意跟着干,留下。不愿意,发路费,走人。”

张中彦跪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整个人趴下去,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高侯爷……多谢高侯爷……”他的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高尧康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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