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甫回到陇右大营。
高尧康亲自迎出来。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事――平时谁来他都不迎,顶多站起来点个头。王彦在旁边看着,心里嘀咕:侯爷这是真急了。
“成了?”
“成了。”周甫满脸喜色,那笑容从进营门就没收过,笑得腮帮子都酸了,“野利部歃血为盟,血酒都喝了,以后就是咱们的人了。察哥说了,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是反悔,天诛地灭。”
高尧康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拍得周甫身子歪了一下。
“辛苦你了。”
“不辛苦。”周甫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辛苦死了”,“就是那马奶酒,忒难喝,酸不拉几的,还灌了我三斤。三斤啊侯爷,我现在打个嗝都是马奶味。”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周甫看出来了――是那种真的高兴的笑,不是客气的。
“回头让素娥给你开副药,解解酒。她那药你又不是没喝过,苦是苦了点,管用。”
周甫的脸白了一下,显然想起了林素娥那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的解酒汤。他赶紧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对了侯爷,野利部那边提了个要求。”
“说。”
“他们想要珍宝阁的货。那个野利旺荣,一听说有亮晶晶的首饰,眼睛都直了,跟俩铜铃似的。说他婆娘快过寿了,想置办件首饰,要那种别人没有的、亮得晃眼的。”
高尧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笑得更大了些。
“这事你找柔嘉。她现在管着珍宝阁,让她挑些好的送过去。挑最贵的。野利旺荣的婆娘过寿,咱们不能小气。”
周甫点点头,记下了。
高尧康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周掌柜。”
“在。”
“你这次干得漂亮。”高尧康说,没回头,声音不大,“记你一功。回头让苏娘子给你涨分红。”
周甫笑得满脸褶子,那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
七月中旬,前线暂时平静。
撒离喝的人马退到百里外,似乎在等援兵。哨探回报说他们在挖壕沟、竖栅栏、搭帐篷,不像是要跑,倒像是要长住。王彦趁机整训部队,补充弹药,把损耗的枪管换了一批。吴d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和尚原无战事,将士们养精蓄锐,闲得都快长毛了。
高尧康难得清闲了几天。
他每天早起看舆图,中午看战报,下午去各营转一圈,晚上回来对着烛火发呆。王彦说他这是“闲得发慌”,他不承认,但心里知道――是真的发慌。打仗的时候脑子一刻不停,反而不觉得累;一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这天傍晚,他正在帐中看书――其实也没看进去,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记住――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噔噔噔的。
“侯爷!成都急报!”
高尧康接过信,拆开。是苏檀儿的笔迹,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手在抖。
他看了一遍。愣住了。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响亮,外面站岗的士兵吓了一跳,差点把枪扔了。
王彦在外面听见,掀帘进来,看见高尧康一个人对着封信傻笑,那表情跟他平时的“面瘫脸”判若两人。
“侯爷,啥好事?您这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
王彦接过,看完,也笑了,笑得比高尧康还大。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苏娘子有喜了!哎呦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高尧康拿回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像是发着光――
“妾身有孕,已三月余。林娘子诊过,脉象平稳。夫勿念。檀儿。”
苏檀儿怀孕了。苏檀儿。怀孕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大闺女,梳着双鬟,穿着鹅黄衫子,站在汴京的码头上,抱着账本,一脸倔强地说“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侯爷学本事”。后来跟着他从汴梁到川蜀,一路吃苦受累,从没抱怨过一句。再后来,她管着联号商社,几千号人几百家铺子,她一个人扛下来,从没出过岔子。她太能干了,能干到高尧康有时候会忘了――她也是个女人,也想要个孩子。
现在,终于有了。
“我得回去一趟。”高尧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王彦愣了一下:“侯爷,前线――”
“我知道。”高尧康打断他,已经开始往外走了,“我不回去久待,看一眼就回来。快去快回,耽误不了事。”
王彦张了张嘴,看了看高尧康的脸色,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跟了高尧康这么多年,知道这位的脾气――平时什么都好说,但苏檀儿的事,没得商量。
三天后,成都。
高尧康快马加鞭,硬是把五天的路程压成了三天。进城的时候,马都快累吐了,嘴角全是白沫,亲卫心疼得直咧嘴。他没回侯爷府,直接去了苏檀儿的院子,马都没停稳就跳下来了。
院子门开着,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苏檀儿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账本,算盘搁在旁边,噼里啪啦刚打完一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
话没说完,高尧康已经冲过去,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马蹄还快。
“哎哎哎――”苏檀儿吓一跳,手里的账本都掉了,赶紧拍他的背,“你轻点!肚子里有货!这不是你一个人了,是两个人!”
高尧康赶紧松开,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肚子,眼睛盯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看。还看不太出来,就是腰身粗了一些,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他把脸贴上去,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但嘴角翘得老高。
“多大了?”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几个调,像是怕吓着谁。
“三个多月了。”苏檀儿脸有点红,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你算算日子就知道了。”
高尧康算了算。三个月前,正是顺昌大战前后。那会儿他忙得脚打后脑勺,天天在议事厅熬夜,偶尔回后院也是倒头就睡。只有那么一次――那天夜里,他从议事厅回来,路过苏檀儿院子,看见灯还亮着。进去一看,她还在算账,眼睛都熬红了,面前堆着三摞账本,跟三座小山似的。他说了她两句,她就笑了,说“快完了快完了,你先睡”。他没走,就坐在旁边陪着,看着她一页一页翻,一把一把拨算盘。后来――后来就留下了。
“想起来了?”苏檀儿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害羞,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你会想起来”的笃定。
高尧康点点头。他的手还放在她肚子上,舍不得拿开。
“林娘子说,我身子底子好,怀相稳。”苏檀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厉害”的小得意,“就是不能太累,得少操点心。她说了,要是再熬夜算账,她就不管我了。”
“那你就别操心了。”高尧康说,语气跟下军令似的,“联号那边,让周甫他们顶着。沈万金不是闲着呢吗?让他多干点。你就好好养着,吃好睡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苏檀儿低下头,不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画圈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舍不得?”高尧康问。
苏檀儿点点头,声音轻得像风:“联号那边那么多事,货栈、账目、人手、关系……别人接手,我不放心。沈万金那人是能干,但他胆子小,大主意不敢拿;周甫嘴皮子利索,但算账不行。你说我怎么能不操心?”
高尧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没有肉的竹筷。
“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不让你管,就是别亲自跑。你在成都坐着遥控,有事让他们来汇报。你把规矩立好了,下面的人照着办就行。少操心,多歇着。”
苏檀儿抬眼看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那你呢?你还在前线,万一……”
“没有万一。”高尧康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前线有王彦,有吴d,有杨蓁。我回去也是坐着,不用亲自上阵。他们能打,用不着我拿刀往上冲。”
苏檀儿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你要是骗我我就跟你没完”的警告。
“你说话算话?”
“算话。”
苏檀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像猫挠了一下。
“那你答应我,打完仗就回来。回来陪着我,看着孩子生下来。你要是敢在孩子出生的时候不在――”
“我答应你。”高尧康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那天晚上,高尧康没走。
他陪着苏檀儿吃了饭――她胃口不太好,只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口青菜,他劝了半天才又多喝了几口。看着她喝了安胎的药――那药苦得她直皱眉,他就在旁边递上一颗蜜饯,是她最喜欢的桂花味的。又陪她说了会儿话。苏檀儿说了很多,说联号的事,说成都的事,说赵福金的珍宝阁最近又开了几家分号,说杨蓁那边让人送来的信――信上说前线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说林素娥的医局又救了多少人,现在成都城里都叫她“活菩萨”。
高尧康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偶尔插一句“是吗”“真的”“那不错”。
苏檀儿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你在听吗?”
“在听。”高尧康说,眼睛没看她,但嘴上一句没落,“你说珍宝阁开了分号,杨蓁来信了,林素娥救人了。还说沈万金上个月请客吃坏了肚子,拉了三天。”
苏檀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