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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同行

两个人紧贴着坐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纸漏进来,落在银子上,折射出一小片碎光。

“高中的事……我不敢想,他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沈玉书在母亲身边坐下来。

“他现在正忙着科举的事,等他一考完,马上就会回来看您,您要保重身体,把药吃了,把饭吃了,等他高中了,衣锦还乡,您还要看着他戴官帽、穿官服呢。”

母亲听了这话,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笑。

“好好好,我吃药,我吃饭,我等着他回来。”

她说着拍了拍沈玉书的手背,像拍一个晚辈。

“你这孩子心善,大老远跑来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玉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叫什么?他说不出真名,又不想编一个假名来骗母亲。

“您叫我阿辞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谢允辞的脸。

“阿辞,好名字。”

母亲念叨了两遍,像是在记住这个音。

“你跟玉书是同窗,那你一定也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将来跟玉书一起肯定都能考上。”

她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脸上也挂了愁容。

沈玉书看不得他这样,便连忙换了一个话题。

““母……伯母,您和我聊些别的吧,最近过的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

母亲愣了愣,随即笑了。

“每日都是那样过着,今日和做昨日也没什么区别,既然你想同我这老婆子说说话,不如我和你聊聊玉书的事?”

沈玉书一愣,他没想过母亲会说与他相关的事,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很想听一听,听听母亲的声音,听听她心中的自已。

“好啊,我想听。”

母亲闻此不自禁笑了起来,目光变得悠远轻快,像是穿过这间逼仄的堂屋,穿过灰扑扑的墙壁和漏风的窗户,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玉书小时候啊……他生下来的时候很小,比寻常孩子小一圈,抱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棉花。”

她的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晒干了的菊花瓣。

“他爹那时候还在,高兴得不行,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我都头晕了,他还不肯停。”

沈玉书坐在那里,听母亲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开口叫娘,讲他第一次学会走路,讲他第一次偷吃灶台上的糖饼被烫了嘴,哭着跑去找她。

母亲讲得很慢,有时候讲到一半会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讲。

她讲的时候眼睛一直是亮的,嘴角一直是弯的,那些被岁月和病痛磨去的生气,在讲述中一点一点回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被唤醒了,重新注进她枯瘦的皮囊里。

沈玉书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但他努力没让眼泪掉下来,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像极了一个认真听长辈讲故事的晚辈。

堂屋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移,从桌面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房梁上,又从房梁上慢慢滑下去,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布,一寸一寸地从屋子里抽走。

沈玉书注意到母亲脸上的倦色越来越重,她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他站起来轻声道:“伯母,您歇着吧,我来收拾收拾。”

母亲要拦他,但已经没什么力气,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这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

沈玉书弯下腰,把桌上的银子一块块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锁好。

“玉书帮过我很多,您不用有心理压力。”

他说完就转身去了灶房。

灶房在堂屋后面,小到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

灶台是用土坯砌的,台面上糊了一层泥,泥已经开裂了,裂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油垢。

沈玉书蹲下来,把凌乱的半捆柴重新码了一遍,又从院子里抱了一捆新的,是方才在墙角看见的,码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柴,大概是永昌侯府的人送来的。

他用火折子点了火,塞进灶膛里,又从怀里摸出谢允辞给的那块玉印,攥在手里看了看。

玉的质地很好,握在手里温润细腻,他把玉印收进袖中,起身出了灶房。

仁济堂在城东,算是这一块最大的医馆了,离槐树村得有十里多地,沈玉书一路小跑过去的。

他到的时候药铺已经快打烊了,伙计正在上门板,看见他跑过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打烊了打烊了,明日再来。”

沈玉书从袖中摸出那块玉印,递过去。

伙计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当时就变了。

“您稍等,我去请掌柜的。”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掌柜的就从后堂出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几缕长髯,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袍,走路带风。

他接过玉印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沈玉书的脸,目光在他那张普通的面容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没有多问。

“您要什么药?”

沈玉书报了母亲常吃的几味药,掌柜的亲自去抓,抓了七幅,用黄纸包了,又用细麻绳捆好,双手递过来。

“不收银钱,您拿好,以后您直接告诉我地方,我派人给您送过去。”

沈玉书接过药包,道了谢,转身往家跑。

等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进了灶房煮药。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被火光照得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被风吹动的纸人。

药熬好了,他用碗盛了端到堂屋里。

“伯母,伯母,药好了。”

母亲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端着碗站在面前,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直身子,接过碗。

“麻烦你了。”

“不麻烦。”

沈玉书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一口一口把药喝完。

母亲喝药的时候眉头下意识会皱起,这药闻着就苦。

沈玉书突然想起自已小时候喝药,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旁边看着,每次他皱眉头,母亲就会从怀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那时候家里并不富裕,蜜饯是稀罕东西,母亲舍不得吃,一颗蜜饯要掰成两半,分两次给他吃。

想到这里,沈玉书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到桌上的布包,摸到了之前在集市上买的那包糕点,还有给母亲从当铺赎回来的首饰。

首饰他不知用哪种理由给母亲,所以只能暂时先放在他这里。

他看了看布包里的糕点,油纸已经破了,糕点也碎了大半,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挑了一块还算完整的,放在母亲手边。

“伯母,吃块糕吧,压压苦味。”

母亲看着手边的糕点,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有接那块糕,而是伸出手,握住了沈玉书的手。

“你是个好孩子,玉书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沈玉书低下头,母亲握着他的那只手,和他记忆里那双柔软温暖的手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可握着他的力度是一样的。

从小到大,母亲握他的手,一直都是这个力度,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他身上,一头系在母亲心上,无论他走多远,那根绳子都不会断。

“伯母,您早点歇着吧,我扶您回屋。”

母亲点了点头,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

沈玉书扶着她往屋里走,看着母亲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伯母,我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母亲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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