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前一天晚上,朱兰芝把她叫到跟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桃花,明天你就是陈家的人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在婆家好好过日子,少往回跑!
咱家穷,可没那么多米给你吃。
你以后没事就别回来,实在是要回来,就在陈家那边吃了再回!”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钱桃花的心。她忍了又忍,还是哽咽着问:“娘,我就不是你女儿了?”
朱兰芝皱起眉,显出不耐烦: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娘是为你好!
老往娘家跑,像什么样子?
以后在陈家生了根,发了芽,那才是你的家!
这要放到以前,你嫁人后就得改名,叫陈钱氏了。
咱们钱家,有你弟弟呢。
以后自有你弟弟给我养老,你自己好好在陈家过日子就是了。”
新婚夜,陈家的新房虽然简陋,但墙壁是新刷的,窗户上贴了红喜字。
钱桃花坐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那床硬邦邦的旧被,听着外面隐约的喧闹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陈建军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从衣柜里抱出一条半新的厚毯子,仔细铺在了那床旧被上。
“先将就一晚,明天我想办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踏实的承诺。
那一刻,钱桃花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真正的亲人,在这个新家里了。
那时她年轻,又因为没有嫁妆被所有人看不起,心里憋着一股不肯服输的气,想要活出个人样给那些瞧不起她、背后说她坏话的人看看。
生产队里挣工分,她专挑男人都不太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就为了那多出来的几个工分。
结果,怀了八个月的孩子,就在她咬牙扛起一麻袋粮食时,没了。
她几乎丢了半条命。
躺在床上,身下流出的血染红了褥子,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钝痛。
而那时,她娘家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一眼。
她的亲妈朱兰芝,反而在村里跟人闲话,说她“逞能”、“没福气”、“活该”。
此后很多年,她一次也没有主动回过那个所谓的“娘家”。
而她娘家人,也仿佛生怕沾上她这个“晦气”的、又穷又硬的大女儿,从未过问过她半分。
后来政策松动,她和陈建军开始试着将自家舍不得吃的细粮、攒下的鸡蛋、园里的蔬菜,挑到几十里外的胜利县城去卖。
从家里到县城,三四十里坑洼土路,她和陈建军就靠着自己的两只脚。
半夜两三点钟,他们就得起身,挑着上百斤的担子,靠着自己的双脚和肩膀,走路到县城集市去做生意……
其中的艰辛,肩膀磨破又结痂的痛,双脚走出水泡的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只有彼此能体会。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天还没亮,他们正挑着担子艰难地走在半路,身后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车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她的弟弟钱耀祖。
当时她和陈建军各挑着一百多斤的粮食,汗如雨下,气喘吁吁,扁担深深勒进肩膀。
她看见钱耀祖,眼睛一亮,她觉着钱耀祖肯定会体恤他们辛苦,主动提出帮忙他们带一下两百多斤重的担子,那样,她和陈建军也能松快松快一下。
然而并没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