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念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推车的轮子碾过地板，“骨碌骨碌”地响，餐盒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声调，像远处的蜜蜂。她抬起头，脖子酸得厉害，肩膀也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沈浩还靠在她身上，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攥了一夜，布料被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指节上印着布纹的痕迹。

她慢慢动了动肩膀，把沈浩的头挪到椅子靠背上，让他靠着。沈浩皱了一下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松开衣角，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没抓到，又垂下去了。沈念把他的手放好，手指碰到他的手心，热乎乎的，有点湿。

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还是日光灯，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发白。墙上的“静”字还在，红色的，很大，边角的漆有点翘了。空气里有一股稀饭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她走到急诊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沈慈躺在病床上，床是白色的，被子也是白色的，她的脸在白色的床品映衬下显得更白了，几乎没有血色。嘴唇是淡青色的，干裂起皮，下唇中间那道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细细的，有几根落在被子外面。手臂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从吊瓶垂下来，一滴一滴的液体在滴管里翻一个身，落下去。纱布从肩膀缠到胸口，白色的，在病号服的领口下面露出一截，边角整齐，没有血迹渗出来。

她的手指搭在被子外面，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手背上有一小块青紫，是扎针的时候留下的。

沈念看着那只手。昨晚，她握着那只手，握了一夜。那只手是凉的，但掌心还有一点余温。她握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沈慈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后来护士把她和沈浩带到走廊的椅子上，她松开手的时候，沈慈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她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纱布和药瓶。看见沈念，她愣了一下。“小朋友，你怎么在这儿？你妈妈没事了，缝了针，观察一晚就可以出院了。”

沈念点点头。“我能进去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她刚睡着，你别吵醒她。”

沈念推开门，走进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节奏很稳。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外面的晨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淡蓝色的，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空气里有一股药味，苦的，涩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她赶紧停住动作，怕吵醒沈慈。沈慈没醒，呼吸很匀，胸膛轻轻地起伏着，病号服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锁骨下面有一道红印子，是昨晚纱布的边缘压出来的。

沈念看着她的脸。沈慈的眉毛很浓，眉形很好看，像用笔画过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平时看不太出来，睡着的时候反而明显了，像刀刻的。她的眼角有几道细纹，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鼻梁很挺，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很轻。嘴唇上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边缘有点翘。

她伸手，把沈慈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手指碰到沈慈的手背，是温的，不像昨晚那么凉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沈慈的肩膀，被角掖好。

沈浩还在走廊的椅子上睡着。沈念出去看了他一眼，他换了个姿势，蜷在椅子上，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交叠放在脸下面，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嗒嗒”的，他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没醒。沈念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外套是浅蓝色的卫衣，洗了两次，领口有点松，盖在他身上刚好到膝盖。他的手指攥着卫衣的边角，攥得紧紧的，像攥着沈慈的裤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