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砰”地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停了,枣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墙角的鸡也不叫了,缩在窝里,歪着头看。空气里还残留着孙婆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猪食的酸气,慢慢散开。
阿宝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耳朵上被掐过的地方肿了起来,红红的,亮亮的,血珠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粘在耳垂上。
沈慈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瘦小的轮廓。他太瘦了,瘦得能看清肩胛骨的形状——两块骨头突出来,像没长好的翅膀,在褂子下面撑着,把布料顶出两个尖。褂子太长了,下摆垂到膝盖,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脖子上有一道还没好的伤,结了暗红色的痂,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手背上有几道裂开的口子,里面渗着血丝,边缘的皮肤翘起来,白白的,干干的。
沈慈轻声说:“进屋,我给你上药。”
阿宝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小树,根扎得浅,随时会倒,但还撑着。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自已光着的脚,脚趾头冻得发红,缩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沈慈也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屋。布鞋踩在门槛上,跨过去,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宝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门槛是木头的,被踩得发黑,边角磨圆了。门槛不高,他只要一抬脚就能迈过来。但他没有。他就站在那儿,一只脚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门槛上面,脚尖点着木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他的手扶着门框,手指按在木头上面,指尖能感觉到木纹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很浅,但摸得到。他的眼睛往屋里看,目光从炕上扫到桌上,从桌上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沈慈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沈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柜子是木头的,深棕色的,漆面斑驳,抽屉拉起来“嘎吱嘎吱”响。那块布是白色的,细棉布,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阿秀绣的,针脚很细,花瓣是浅蓝色的,花蕊是黄色的,线头藏得很好,翻过来才看得见。原主一直舍不得用,压在柜子最底下,和几块碎布头放在一起。
她又找出一个陶罐,罐子是灰色的,口小肚大,上面盖着一块布,用麻绳扎着。罐子里装着一点草药——是原主采来备用的。原主会些粗浅的医术,不疯的时候,会带着阿秀上山采药,采回来的草药晾干了,分类放在陶罐里,贴上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药名。这个罐子上贴的纸条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伤”字。
她抬头看着阿宝。
“进来。”
阿宝犹豫了一下。他的脚尖在门槛上点了一下,又收回来,又点了一下。然后他抬起脚,迈进门槛。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趾头蜷了一下,像是怕地上有什么东西扎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脚尖先探一探,踩实了再把整个脚掌放下去。走到沈慈面前,他停下来,还是低着头。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裤缝上搓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沈慈让他坐下。
阿宝爬上炕,坐在炕边。炕是土坯砌的,上面铺着炕席,竹篾编的,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他的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脚在半空晃着,脚尖朝下,脚跟朝上。他的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按着炕席,指节泛白。
沈慈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往上卷。他的腿太细了,裤腿空荡荡的,一推就上去。小腿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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