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开始做饭。她把野菜洗了,根上的泥在水里化开,水变浑了,她把水倒掉,又洗了一遍。野菜叶子在水里漂着,绿莹莹的,有几片黄叶子,她挑出来扔掉。她把糙米淘了,米粒在水里沉下去,浮起来几粒瘪的,她用手指捞出来。她点火,灶膛里的柴是干的,火苗“呼”地蹿起来,舔着锅底。她把米下锅,添上水,盖上锅盖。锅里的水开了,她用勺子搅了一下,米粒在汤里转着,一粒一粒的,白白的。
粥熬好了。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把昨天剩的几个饺子热了热,放在碗里,递给阿宝。
阿宝接过碗,低头吃起来。他吃得很慢,饺子一个一个地夹,咬一口,嚼很久。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碗举起来,看了看碗底——还有两个。他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抬头看了沈慈一眼。
沈慈正在收拾灶台,背对着他。她的动作很慢,把案板上的面粉抹干净,把菜刀放回原处,把碗摞在一起。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褂子下面突出来,像两块没磨平的石头。
阿宝低下头,继续吃。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了,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一粒米。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台面上,“嗒”的一声。然后他退到门口,继续站在那儿,看着沈慈洗碗。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再攥成拳头了。
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孙婆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妇人。她今天穿得比昨天齐整些,靛蓝色的褂子是新洗的,领口挺括,头发也用篦子蘸了水,梳得光溜溜的,贴在头皮上,在阳光下反着光。头上还戴了根银簪子——估计是借的,簪子有点歪,她抬手扶了一下,手指在簪子上按了按。
“沈慈!”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利,在院子里炸开,“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沈慈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她站在台阶上,比孙婆高出一个头。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很平。阿宝从灶房门口跑出来,站在她身后,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孙婆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身上,从身上滑到脚上,又从脚上滑回脸上。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笑,三角眼里闪着光。
“我听说,你昨晚让这野种睡屋里了?”
沈慈没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散在脸侧,她没去拨。
孙婆的声音更大了,大到隔壁院子都听得见:“大伙儿听听!一个破鞋,一个野种,睡一个屋里!这传出去,咱们清河村的脸往哪儿搁?以后村里姑娘还怎么嫁人?外村的人怎么看待咱们?”
那几个妇人开始窃窃私语。她们站成一排,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叉着腰,脑袋凑在一起,像一群啄食的鸡。声音时大时小,像一群苍蝇,“嗡嗡嗡”的——
“就是,哪有这样的?五岁的孩子也不小了,又不是吃奶的娃。”
“那野种都五岁了,又不是小孩……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破鞋就是破鞋,不知廉耻。当年就是她不要脸勾引人家书生,现在又——”
沈慈看着孙婆,平静地问:“你想怎样?”
孙婆往前一步,鞋尖几乎碰到沈慈的鞋尖。她指着阿宝,手指头几乎戳到阿宝的脸上,指甲里嵌着黑泥,指尖发黄,是长期抽烟熏的。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这野种来历不明,不能留在村里!要么你把他送走,要么你们娘俩一起滚!清河村不收来路不明的人!”
阿宝站在沈慈身后,手慢慢攥紧了。他的手指攥着沈慈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衣角被他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着,眼睛瞪着孙婆,眼珠子黑沉沉的,像两颗石子。
沈慈感觉到他的动作,没回头。她只是看着孙婆,笑了。嘴角翘了一下,很短,很快,但眼睛里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