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慈安排阿宝睡在屋里。
不是柴房,是屋里。炕的那一头,挨着墙的地方,铺了一床旧褥子,褥子是棉花的,硬邦邦的,压得很实,上面有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阿秀缝的。盖一床薄薄的被子,被面是灰白色的,洗得发硬,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是直的。
阿宝站在炕边,看着那床褥子,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褥子的边角移到补丁上,从补丁移到被子上,又从被子移到枕头上——枕头是粗布缝的,里面塞的是荞麦壳,硬硬的,枕上去会“沙沙”响。
沈慈说:“以后就睡这儿。”
阿宝没说话。他爬上炕,动作很慢,膝盖先跪上去,然后手撑住,把身子挪上去。他钻进被子,被子太短了,盖住肩膀就盖不住脚,他把脚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蜷成小小的一团。脸朝着墙,墙是土坯的,抹了一层粗泥,糙糙的,离他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他盯着墙上的纹路,看着那些裂缝和凸起的泥疙瘩,一动不动。
沈慈吹了灯。灯是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跳了一下,灭了。一缕白烟从灯盏上飘起来,带着灯油的气味,慢慢散开。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银白色的,落在炕沿上,落在那床旧被子上,落在阿宝露在外面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细细的,干枯的,在月光下变成深褐色,像一堆晒干的草。
黑暗中,阿宝睁着眼睛。他看着墙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听见隔壁炕上,沈慈和阿秀轻微的呼吸声——沈慈的呼吸很匀,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很慢;阿秀的呼吸更轻一些,像风拂过水面。他听见窗外,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枣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偶尔有一根碰到窗户,发出“嗒”的一声。他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又有一只鸡扑棱了一下翅膀,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
他听见自已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他从来不知道自已的心跳可以这么慢,这么稳。在柴房里,他的心跳总是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把手伸出被子,摸了摸身下的褥子。软的。棉花虽然压硬了,但还是软的,比稻草软。他的手指在褥子上按了一下,棉花陷下去一点,手指抬起来,又弹回来。他又摸了一下,这次用了整个手掌,掌心贴着棉布,能感觉到棉花的蓬松——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有。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被面是棉布的,凉凉的,滑滑的,盖在身上慢慢变温。他用下巴蹭了一下被边,毛边蹭着皮肤,有点扎,但暖的。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的眉头松开了——那道一直拧着的竖纹,终于平了,眉心光光滑滑的,像一个五岁孩子的额头。
他不知道自已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今晚,他没睡在柴房里。今晚,他不冷。
叮!系统提示:崽崽产生微弱安全感,黑化值-1,当前97。
第二天一早,沈慈醒来的时候,阿宝已经不在炕上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枣树上的麻雀已经醒了,“叽叽喳喳”地叫,声音又脆又密,像一把小石子撒在铁皮上。她看了一眼阿宝睡过的地方——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了,四角对齐,和昨晚她铺的时候一模一样。枕头放在被子上面,荞麦壳的,硬硬的,枕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头压出来的。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脚踩在泥地上,凉凉的,露水打湿了鞋面。灶房里有动静——很轻,“沙沙”的,像老鼠在跑。
她走过去,掀开帘子。帘子是破布缝的,沉沉的,掀起来的时候“哗”地响了一声。
阿宝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他的动作很轻,一根一根地放,柴火落进灶膛里,“嗒”的一声,很轻。灶上的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一掀一掀的,白色的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在灶房里弥漫开来。他的脸被灶火映得红彤彤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亮晶晶的。他的袖子挽起来了,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白白的,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