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河村到京城，要走半个月。

沈慈雇了一辆驴车。驴车是在镇上找的，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笑起来，那些皱纹就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晒黑的小臂，小臂上有几道被树枝刮过的白印子。他蹲在车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的，青白的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风里散开。

驴是一头灰驴，不大，耳朵竖着，尾巴一甩一甩的，赶苍蝇。驴车的板子是松木的，没上漆，被太阳晒得发白，有几道裂缝。板子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是新换的，金黄金黄的，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干香味儿。沈慈花了二十文钱，王老汉答应送她们到京城，路上管吃住。

阿秀扶着沈慈先上车，自已再爬上去，坐在沈慈旁边。阿宝最后上。他站在车下面，手扶着板子，板子边缘粗糙，扎手。他踮起脚尖，往车上看了看，板子太高了，他的腿够不到。他试着往上爬，膝盖磕在板子边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出声。王老汉从后面托了他一把，手掌很大，粗糙的，像砂纸，托着他的腰往上一送，他就上去了。

阿宝坐在车尾，靠着阿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驴车动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赶紧抓住板子边缘，手指抠着木缝，指节泛白。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板子上的稻草跟着颠，沙沙地响。他从来没坐过车，不知道坐车是这个样子的——一颠一颠的，屁股被颠得离开了板子，又落下来，再颠起来，再落下来。他的身体跟着晃，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像一棵被风吹来吹去的小草。

路两边的田地慢慢往后退。玉米地，高粱地，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又长又宽，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拍手。高粱穗子红了，沉甸甸地垂着头，一串一串的，像挂着的红灯笼。田埂上长着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一摇一摇的，像在点头。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一层一层的，近的颜色深，远的颜色浅，最远的那座山只剩一道淡淡的影子，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阿秀坐在车上，看着路边的风景，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走路要半天，那条路她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但这条路她从来没走过。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田地，都是新的。她看什么都新鲜，眼睛都不够用了。

“娘，那是什么树？”她指着路边一棵大树，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伞，叶子是心形的，绿得发亮。

“梧桐。”

“那个呢？”她又指着远处一片白色的花，花很小，一簇一簇的，像雪。

“野菊花。”

“那个呢？那个呢？”

沈慈一个一个地答，声音很平，但嘴角翘着。阿秀问个不停，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又脆又亮，在风里飘着。

阿宝缩在车角，抱着膝盖，不说话。他的脸朝着路边的田地，但眼睛没看那些风景。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道模糊的山影上，落在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哒”，“哒”，很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