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陆青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从始至终,他没看思琪第二眼。那一眼也没有。他转身就走,步子很稳,很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顺手为之,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思琪却愣在原地。
手肘处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不烫,甚至有些凉,却很有力。那触感很清晰,像刻在那里了。
“没事吧?”彩灵拉她坐下,仔细查看她的手臂和脸,“烫着没有?那碗那么烫,要是洒在身上可不得了。”
“没有。”思琪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武将席。
陆青已经坐回原位。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手按在剑柄上,还是那个姿势。他望着戏台的方向,望着那些翻飞的刀枪剑戟,仿佛从未离开过座位。
戏台上换了一出武戏,刀枪剑戟打得热闹。
演员们翻着筋斗,刀来剑往,喊杀声震天。席间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方才的小插曲很快被遗忘。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只有思琪,还怔怔地坐着。
她想起以前在公园里,有次一只大狗朝主人冲来。
那是一只流浪狗,又大又凶,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她也是这样扑上去挡在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主人。那狗咬了她一口,在她腿上留下一个疤。她不觉得疼,只觉得该这么做。
那时她是狗,用身体做盾牌是天经地义。
现在,她有了人类的躯体,却还保留着狗的本能――保护在意的人,不惜一切。
而陆青……
他救了她。
虽然他的本意可能是救公主,怕公主被烫伤。但终究是免了她一场皮肉之苦。那汤那么烫,如果真的洒在身上,就算隔着衣裳,也会烫得不轻。
思琪握了握拳。
手心还有些汗湿,黏黏的。那汗不知是刚才吓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一轮又一轮的敬酒,一道又一道的菜肴,一出又一出的戏文。太后的笑声越来越响,皇帝也喝得面色微红,嫔妃们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官员们互相敬酒套近乎。
可她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飘到那只生病的京巴犬身上,飘到太后舒心的笑容上,飘到那些沉甸甸的赏赐上,也飘到……那只稳稳托住汤碗的手上。
夜色渐深。
宫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从慈宁宫门口一直亮到宫道尽头。那灯光昏黄黄的,柔柔的,把整个慈宁宫前照得如同白昼。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但已经换了慢板,咿咿呀呀的,催人欲睡。
思琪站在彩灵身后,望着那满宫的灯火,望着那些欢笑的面孔,望着那些觥筹交错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
不只是身份变了,赏赐多了,地位高了。
是别的东西。
是……被需要的感觉。
不是作为宠物被需要,而是作为一个人,被需要。太后需要她,彩灵需要她,连那只叫欢欢的狗也需要她。她做了点什么,帮到了谁,让谁开心了。
那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让主人开心,是摇尾巴,是扑上去,是舔主人的手。那是狗的方式。
现在,她让人开心,是用脑子想,用眼睛看,用手去做。那是人的方式。
她还在适应。
还在学习。
还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真正的“人”。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腊梅的香气。思琪吸了吸鼻子,那香气钻进鼻腔,清冽冽的,让人清醒。
她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
那些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不知道主人能不能看见这些星星。不知道主人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主人有没有想她。
她会的。
思琪想。
她会想我的。
就像我想她一样。
宴席散了,众人陆续散去。宫人们开始收拾残局,撤走杯盘,搬走桌椅。太后被扶着回了寝宫,欢欢也跟着去了,小小的身影跟在太后脚边,走得慢慢的,稳稳的。
彩灵带着思琪往长春宫走。
夜里的宫道很安静,只有脚步声。春桃和夏荷跟在后面,还有几个小太监举着灯笼。灯笼的光照着前面的路,昏黄黄的,朦朦胧胧的。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彩灵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笑,“皇祖母高兴,你也得了赏。回去得好好歇歇,明儿还有的忙呢。”
思琪应了一声。
走了几步,彩灵又问:“那个军官……你认识?”
思琪愣了愣,摇头:“不认识。今日第一次见。”
“哦。”彩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长春宫到了。
李嬷嬷迎出来,满脸的笑。她已经听说了赏赐的事,见了思琪格外热情,亲自领着去看新安排的屋子。
那是一间单独的小屋,在长春宫东厢房最里头。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床有桌有柜子,比三人挤一间的厢房好多了。桌上还点着一盏灯,灯下放着一盘点心。
李嬷嬷笑着说:“这是公主吩咐的,让你先歇着,明儿再谢恩不迟。”
思琪谢过,送走了李嬷嬷。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盏灯。灯火跳动着,一明一灭,把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晃来晃去,像活的。
她忽然想起那双手。
那双手托着滚烫的碗,稳稳的,一动不动。
那双手的主人,叫陆青。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宴席上出手,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又那么稳。她只知道,那双手,她记住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是十五的月亮。
思琪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软软的。
她闭上眼睛。
在沉入梦乡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她没有哭。
从早上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她没有哭。
这是变成人以来,第一次。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