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出。可思琪看见了。那笑容让他的脸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样冷硬。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那瓷瓶是白底青花的,小巧玲珑,上面画着一枝梅花。他递过来时,手指碰了碰她的手,凉凉的。
“你的手。”他说。
思琪这才想起手指上的伤口。刚才收拾碎瓷片时划破的,这会儿已经不疼了,可血珠还在,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红的痂。
“我自己来就好……”她说着,伸手去接。
陆青却已经拿过瓷瓶,打开盖子,握住她的手,小心地涂上药膏。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雪的温度。动作却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药膏是淡绿色的,涂在伤口上,清凉凉的,带着一股清香。那疼痛,顿时减轻了许多。
思琪看着他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此刻正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涂着药。那触感很清晰,凉凉的,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流进心里。
“以后小心些。”陆青涂完药,松开手。
他把瓷瓶塞进她手里,让她握着。然后他看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宫里……到处都是碎瓷片。”他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
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地里,像从未出现过。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很快就盖住了他的脚印。
思琪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瓷瓶。
指尖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那温度很凉,却让她心里暖暖的。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叫我陆青。”
“思琪。”彩灵唤她。
思琪回过神,走过去。
彩灵拉着她的手,眼睛还红着,却已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是真心实意的笑,和这几日的愁容完全不同。
“事情总算过去了。”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多亏了你,还有萧珩……还有陆青。没有你们,我可能就被冤死了。”
萧珩站在她身边,也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像春日的阳光。
“是啊,多亏了思琪姑娘细心,发现那些破绽。”他说,“也多亏了陆青能干,查到了那么多证据。你们两个,配合得真好。”
配合得好?
思琪的脸有些发烫。她低下头,不敢看萧珩的眼睛。
三人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的雪。
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纷争,那些哭声喊声磕头声,都被雪掩盖了。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白,白得耀眼,白得干净。
“对了。”萧珩忽然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三皇子为何要替思琪姑娘说话?他向来不管这些闲事,今日竟主动为你作证。”
彩灵也看向思琪,眼里带着好奇:“是啊,三哥平日最是谨慎,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今日竟当着父皇的面替你说话,真是奇怪。”
思琪摇摇头,心里也有些不安。
“奴婢也不知道。”她说,“奴婢与三殿下统共没说过几句话,他为什么要帮奴婢?”
她想起三皇子看她的眼神。那眼神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打量。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罢了,总是好事。”萧珩笑道,不再追问,“今日真相大白,该高兴才是。彩灵,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
那锦盒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棱角包着银边。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那玉质温润如羊脂,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簪头雕成莲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晶莹剔透。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萧珩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她临终前交给我,说这是她年轻时戴过的,要我送给……送给将来最重要的人。”
彩灵的脸红了。
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点了两盏灯。她接过簪子,握在手里,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我会好好珍藏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却很清楚,每个字都很清楚。
萧珩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思琪悄悄退开几步,把这片空间留给他们。
她走到廊柱边,靠着柱子,看着外头的雪。雪花还在飘,一片一片,无穷无尽。她的心里忽然很平静,像一潭止水。
真相大白了,彩灵清白了,德妃被惩处了。
一切都好了。
虽然她不知道三皇子为什么要帮她,虽然她不知道陆青那瓶药膏是从哪儿来的,虽然她不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
但这一刻,她很安心。
就像以前,主人在身边时那样安心。
雪越下越大。
把整个皇宫都包裹在一片洁白里。那些朱红的宫墙,那些金色的琉璃瓦,那些高高翘起的飞檐,都被雪盖住了。只剩下白,无边无际的白。
思琪看着那白,忽然想起陆青刚才说的那句话――
“宫里到处都是碎瓷片。”
是啊,到处都是。可只要有那个人在,她就不怕。
她握紧了手里的小瓷瓶。
那瓷瓶还带着他的温度,凉凉的,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远处,彩灵和萧珩还站在廊下,并肩看着雪。红色的斗篷和玄色的狐裘挨在一起,在雪地里格外醒目。萧珩说了句什么,彩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朵花。
思琪也笑了。
虽然她不知道那瓶药膏是谁给的,虽然她不知道三皇子为什么要帮她,虽然她不知道陆青心里在想什么。
但这一刻,她觉得很幸福。
为彩灵的幸福而幸福。
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而幸福。
雪继续下着,把一切都掩盖了。
而这场漫长的风雪,终于暂时停歇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