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天还没亮透,宫里就热闹起来了。各宫门前都挂上了艾草菖蒲,绿油油的,散发着辛辣的香气。宫女太监们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缠成一圈,据说能辟邪。连御膳房飘出的粽子香都比平日浓郁几分,竹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飘得满宫都是。
太液池边,龙舟已经准备好了。十几条彩绘龙舟一字排开,龙头高昂,龙尾翘起,船身描金绘彩,在晨光里闪闪发光。桨手们穿着统一的短褂,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活动。
岸边搭起了彩棚,各色彩绸飘飘扬扬,遮住了日头。棚里摆着桌椅,铺着锦垫,桌上放着各色点心――粽子、绿豆糕、艾叶粑,还有一壶壶雄黄酒。
彩灵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坐在镜前,让思琪给她梳妆。今天她要跳《采莲曲》,这是她练了一个月的成果,不能出半点差错。
衣裳是特制的――水绿色的广袖襦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又轻又薄,穿在身上像披着云雾。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莲花,粉的白的,用金线勾边,一动起来就像水波荡漾,莲花在其中摇曳。
头发梳成飞天髻,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簪着珍珠步摇,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步摇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思琪给她描眉,点唇,扑上薄薄一层胭脂。镜子里的人,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好看吗?”彩灵在镜前转了个圈。
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珍珠步摇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好看。”思琪真心实意地说。
彩灵今天确实美。不是那种艳丽的、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雅的、出尘的美。像池中初绽的莲花,带着晨露,迎着朝阳。
“萧珩说他会在台下看我。”彩灵的脸红了,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眼里有光,亮晶晶的。
“他说……等我跳完,有话跟我说。”
思琪心里一动。
萧珩要说什么?
是提亲吗?
可是现在……真的合适吗?
她想起前几日黑背传来的消息:二皇子最近频繁出入兵部,和那些武将们关起门来密谈。三皇子则在暗中查户部的账,查了好几天了,不知在找什么。太子那边倒是安静,但东宫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进出都要查验腰牌。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是人类的话,思琪听彩灵说过。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公主,”思琪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不管世子说什么,你都别急着答应。有些事……要三思。”
彩灵愣了愣。
她看向思琪,眼里有疑惑。
“思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思琪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只是觉得……宫里最近不太平。二殿下那边,三殿下那边,都怪怪的。”
彩灵沉默了。
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像阳光被云遮住。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忙碌的宫人。太监们跑来跑去,宫女们端着托盘穿梭,各色旗帜在风里飘扬。
“我知道。”她轻声说,“大哥和二哥最近都不来长春宫了,三哥也只是偶尔来坐坐,坐一会儿就走。母后前日来看我,也欲又止,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思琪,我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有事,却还只想着自己的事。明明知道宫里不太平,却还只想着萧珩要跟我说什么。”
“公主不傻。”思琪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微凉,在发抖。
“公主只是……想相信这世上还有美好。这有什么错?”
彩灵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眼泪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流下,落在衣襟上。
“可我害怕。”她哽咽着说,“我怕萧珩跟我说的事,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答案。我怕……怕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思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她一条狗,理解不了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彩灵难过,她就难过。彩灵哭,她也想哭。
“公主别怕。”她只能这样说,握紧彩灵的手,“不管发生什么,奴婢都在。”
彩灵抱住她。
小声啜泣。
思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