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抬起眼,看向贾璟,眼神里满是求助:“我们这些伺候的,倒是想帮衬,可……可识字的本就不多,能提笔写几个端正字的更是没有。
二爷自己对着那一大叠纸笔发愁,写不了几个字便摔笔叹气。
我这儿实在没法子了,想着璟大爷您学问好,又是二爷的堂兄弟,这才厚着脸皮来求……求您过去一趟,好歹……好歹指点二爷一二,将这些功课对付过去,明日先生查问,不至太过难堪。”
说完,又深深福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也耽误您工夫,可眼下……真是没有旁的法子了,万望璟大爷看在兄弟情分上,伸手帮这一回,二爷说了,日后定当好生读书,再不这般荒废了。”
一番话说完,袭人已是面颊微红,额角都沁出了细汗,显见是心中焦灼,又觉此事着实难以开口,站在午后的冷风里,竟有些微微发颤。
听完袭人这一长段带着颤音的恳求,贾璟心下不由一阵无声的叹息。
宝玉……果非是能沉心向学科举之材。
年节欢愉固然难免,但能将课业全然抛诸脑后,临到头来这般仓皇无措,终究是心性未定,且……还派丫鬟前来求救,而自身置身事外……终究是又欠了一份担当。
虽然袭人方才那些话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二爷让我来求您”。
她只说“我实在没法子了”,只说“我厚着脸皮来求”,把所有的难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而宝玉呢?
此刻想必正坐在绛芸轩里,对着那一摊课业发愁、摔笔、转磨。
发愁是真的,着急也是真的。
可让他亲自来求人,他也拉不下那个脸。
或者说,他压根没往那处想。
他习惯了有人替他张罗,习惯了有事只要发愁,自然会有人替他奔走。
老太太、太太、袭人、麝月、茗烟……身边围着一圈人,谁舍得让他为难?
然而叹息归叹息,看着袭人几乎要泫然欲泣的模样,再想到宝玉平日待自己那份毫无机心的热忱,以及自己先前在先生面前为他所作的担保……此番已然难两全。
贾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道:“姐姐不必如此,我随你去看看便是。”
袭人闻,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二人穿过后巷,经由角门进入西府,一路行至绛芸轩。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隐隐传来焦躁的踱步声与含糊的抱怨。
袭人打起书房帘子,贾璟迈步进去,只见宝玉对着一张大紫檀雕花书案发愁,地上还散落着两三个揉皱的纸团。
宝玉一见贾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涨红,那份素日的明朗飞扬全然不见,只剩下窘迫与愧疚,几步抢上前,竟对着贾璟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都带了点哽咽:
“璟……璟哥儿,我……我对不住你,实在是没脸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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