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意思,鄙人只是替大人觉得不值。”
陈平抬起头,直视对方。
“前线打仗死的是别人的兵,这没错。
但大单于一旦拿下了秦人的城池,那城里的金银、绸缎、女人,全是嫡系部队的战利品!
等大军吃饱喝足退回来,论功行赏时,大人您觉得,大单于会分给一个只在后方运草的部族多少好处?”
千夫长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猛地暴起。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如此残酷,谁的刀锋利,谁吃肉。
谁在后方,谁连骨头渣都舔不到。
陈平盯着他,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句话:
“前线抢功吃肉的是大单于的嫡系,后方挨饿掉膘的却是大人您的族人。
您把自己的存粮掏空了去喂饱前线,等冬天大雪一封,
别人部落的马匹依然膘肥体壮,而大人您的部众却饿得拿不起弓箭……到时候,
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您的部族还有活路吗?”
千夫长阴沉着脸看着陈平,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
半晌后,他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看了一眼左右的亲信,低喝了一声:
“去谷口,验粮。这八百石粟米,直接拉进咱们本族的后营,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陈平低下头,心中冷笑不已。
这八百石粮食当然没有毒,但有了这位各怀鬼胎的千夫长作掩护,
那六车被死囚分散投放到上游水源里的病死牲畜残骸,将再也不会受到任何盘查。
当天晚上,陈平被千夫长引进了左贤王呼韩邪的中军帐。
呼韩邪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容棱角分明,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
那是冒顿弑父那一夜留下的。
他坐在帐中央的毡毯上,手里握着一碗马奶酒,眼神阴沉。
陈平进了帐,照着匈奴人的礼节,右手抚胸鞠了一躬。
“拜见大人。”
呼韩邪没有让他坐。
“你就是那个敢来卖粮的胡商?”
“正是。”
“你不像商人。”呼韩邪盯着他的眼睛,“商人走进敌营的时候,手会发抖,你的手不抖。”
陈平微微一笑。
“大人好眼力。”
他没有虚掩,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从怀中取出一块黄金铸锭,双手呈上。
“鄙人确实不只是商人,鄙人此来,是替一位住在南方的大人物,送一份大礼。”
呼韩邪没有接金子。
“什么大人物?”
“一位能决定天下归属的大人物,这位大人物让鄙人转告左贤王一句话。”
“冒顿拿贵部当炮灰,用完就吞。前线的仗打完之后,不管赢不赢,贵部都是弃子。”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呼韩邪的手指缓缓收紧了碗壁。
马奶酒从碗沿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继续说。”
陈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放在呼韩邪面前。
纸上画着一幅简易的兵力部署图,冒顿主力的分布、右贤王的位置、以及呼韩邪部在整个战线中的摆放。
“大人请看。”
陈平的手指点在图上。
“贵部被安排在最后方,负责转运粮草。表面上是信任,实则是看管。贵部六成存粮已被征调,再打半个月,贵部的妇孺就要断顿。而单于的鸣镝骑,粮草始终是满的。”
他的手指往前移动了一些。
“右贤王乌维的部队排在中间位置,既是单于的侧翼,也是监视贵部的屏障。一旦贵部有异动,右贤王的骑兵可以在半日内回师包围。”
陈平收回手指,看着呼韩邪。
“大人难道没有想过,当年冒顿杀头曼单于的时候,为什么唯独留下了大人?”
呼韩邪的身体僵住了。
这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冒顿弑父那一夜,杀了头曼单于的所有近亲,唯独留下了年幼的呼韩邪。
不是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