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窄,两侧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地上铺着深绿色的厚地毯。每隔三米有一盏壁灯,但灯光被有意调得很暗,只够看清脚下的路。
阮软的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完全没有声响。这是她在穿鞋的时候就确认过的――丝绒旗袍配厚地毯,就是为了这种场合设计的。
顾时宴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步速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左手边第二个壁灯后面。”他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只有气流的震动。
阮软余光扫过。壁灯旁边的护墙板有一道不自然的竖缝――那后面藏着一个人。
顾时宴没有停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在走过那扇暗门时,装作找火柴的样子顿了一下。
他用极其微小的动作――阮软差点没看清――将一根细如牙签的金属针从烟盒底部弹了出去。
金属针穿过护墙板的竖缝,消失在了暗处。
一秒后。
那扇暗门后面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咕”声,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
紧接着是身体滑落的闷响。
顾时宴若无其事地收起烟盒,继续往前走。
阮软看着他的后背,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那根针上有药。速效麻醉药。一个活人在三秒之内失去知觉,连挣扎都来不及。
这个男人的杀人手法比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干净一百倍。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双开门。门把手是镀金的,门缝处透着一线微弱的灯光。
这就是三楼贵宾包厢。
顾时宴停在门前,侧耳听了三秒。
然后他回头看了阮软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平日的戏谑和试探,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于冰冷的专注。
那是一个顶级情报官在即将执行关键任务时才会有的眼神。
“里面有两个人。”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一男一女。男的是饭店的经理,日本人的傀儡。女的是他的情妇。他们在喝酒。”
“我进去之后会用三十秒和经理搭话。你跟在我后面,走到壁柜的位置――进门后右转,第三面墙的中间,一个暗红色的橡木柜子。密保箱在柜子下层。”
“壁柜锁着吗?”
“没有。壁柜只是用来做掩饰的外壳。真正的保险措施全在密保箱上。但你不需要打开密保箱――你只需要感应到里面的东西,然后直接收取。”
阮软点了点头。
“开始。”
顾时宴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陈设比阮软想象的更加奢华。落地窗外是租界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铺展成一片金色的海洋。窗前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散落着几个空了一半的酒瓶和两只水晶杯。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正侧身坐在沙发上,领带已经歪了,脸上带着明显的醉意。他身边蜷着一个穿粉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往他嘴里喂葡萄。
“田中桑。”顾时宴用一口流利的日语打了招呼,语气熟稔得像见老朋友一样。
那个叫田中的男人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了看顾时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阮软。眼神在阮软的身上停留了两秒。
“哦――顾先生。”田中的日语里夹杂着醉意,“好久不见。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我的未婚妻。”顾时宴笑着坐到了田中对面的沙发上,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生意上的寒暄,“上次说的那批丝绸的事,田中桑考虑得怎么样了?”
阮软站在门口,装作好奇地环顾包厢的样子。
视线扫过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墙壁上的油画、落地窗旁的留声机――最终定格在了右手边第三面墙的中间位置。
暗红色的橡木壁柜。
和顾时宴描述的分毫不差。
壁柜的高度大约一米二,宽度不到一米,分上下两层。上层的柜门微微敞开着,里面摆着几瓶洋酒和一套水晶杯具。下层的柜门紧闭,没有外锁,但柜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那是密保箱的外壳标识。
阮软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缓步走向壁柜。
她装作对壁柜上层的洋酒感兴趣,俯身查看瓶子上的标签。
“亲爱的,帮我拿一瓶波尔多。”她用中文对顾时宴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
“随便拿。”顾时宴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和田中的谈话上,手里的酒杯晃着琥珀色的液体。
阮软弯腰的时候,身体和壁柜下层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八十厘米。
近了。
足够了。
她闭上眼。
意识触角像一条无形的蛇,穿过橡木柜门、穿过密保箱的钢制外壳,探入了内部的空间。
密保箱里面的布局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一把日制南部式手枪,装着满弹的弹匣。一叠日元和英镑的混合纸币。一个黑色皮质的文件夹。以及一本巴掌大小的、用硬皮封面装订的小册子。
小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但内页密密麻麻地印满了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密码本。
就是它。
阮软的意识触角精准地包裹住了那本小册子。
收!
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空间波动从她的指尖扩散开来。密保箱内部的物品布局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其他东西纹丝不动,只有那本密码本凭空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阮软直起身,手里拿着一瓶从上层柜子里随手取出的波尔多红酒。
她转身走回沙发区,将酒瓶递给了顾时宴。
“这瓶年份不错。”她说。
这是暗号――任务完成。
顾时宴接过酒瓶,手指碰到她掌心时轻轻握了一下。那种力度极其短暂,但足以让阮软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之前冷了几分。
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体征。他的血压在刚才那几十秒里,一直处于峰值。
这个看起来谈笑风生的男人,内心的弦绷得比任何人都紧。
“田中桑,丝绸的事下次再聊。”顾时宴站起来,将那瓶“顺来的”波尔多提在手里,语气轻松,“我这位未婚妻性子急,在楼上待久了要闹脾气。”
田中哈哈笑了起来,带着醉意的目光又飘向了阮软:“美人嘛,就是要宠着。顾先生好福气啊。”
顾时宴揽住阮软的腰,朝田中微微颔首致意,带着她走出了包厢。
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呼出了一口气。
走廊里依旧寂静。那个被麻醉针放倒的暗哨还靠在暗门后面,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看起来就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