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啼哭声还在继续,嘹亮,有力,像一柄小锤,敲碎了手术室外凝固的空气,也敲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顾野那双狼一样的眸子,死死盯着大哥怀里的那个小东西,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好奇和一丝笨拙的柔软。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但看到自己手上尚未干涸的血污,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顾清河依旧靠在墙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那声啼哭让他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光。他看向床上的阮软,又看向顾霆霄怀里的孩子,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只有顾辞远,这个医学疯子,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婴儿和阮软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两件刚刚完成的、并不完美的艺术品。
“大哥,把他给我吧。”顾辞远伸出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新生儿需要立刻送去恒温育婴箱,检查各项生理指标。”
顾霆霄像是没听见。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怀里这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上。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用自己宽厚的手掌托住婴儿的后颈,另一只手护着他小小的身体,动作生疏,却又充满了本能的温柔。
“大哥。”顾辞远加重了语气,“他现在很脆弱,任何一点温度变化或者细菌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
顾霆霄浑身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身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戎装。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似乎因为他身上的味道而皱得更紧了。
一股强烈的自责涌上心头。
他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到了顾辞远的手中。
“拜托你了,老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见的恳求。
“分内之事。”顾辞远接过孩子,转身便推着育婴箱走向了隔壁的特护病房。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顾霆霄走到阮软的病床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色白得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若不是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他几乎要以为她只是一尊沉睡的绝美雕像。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痛得无以复加。
他无法想象,在他赶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地狱。
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面对着数千名穷凶极恶的敌人。
她一个人,指挥着一群老弱残兵,守住了这座象征着北方权力的顾公馆。
她一个人,在屋顶的风雪里,用那足以震碎一个成年男人肩膀的重狙,打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枪。
最后,她一个人,在冰冷的、没有麻药的手术台上,忍受着身体被一寸寸切开的剧痛,为他生下了这个孩子。
她为他守住了家,为他延续了血脉。
而他这个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却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
何其无能!
何其该死!
“噗通。”
一声闷响。
这个身高七尺、威震四方的北方之王,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弯过一次膝盖的男人,竟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阮软的病床前。
“大哥!”顾野和顾清河同时惊呼出声。
顾霆霄却置若罔闻。
他伸出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大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阮软那只垂在床边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然后,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将脸深深地埋在了她的手心里。
滚烫的、豆大的泪珠,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她的指尖,也打湿了他自己的胡茬。
他哭了。
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他的喉咙深处传来。
他此生从未如此刻这般恐惧,也从未如此刻这般庆幸。
恐惧于差点就永远地失去了她。
庆幸于还好,还好她还在。
“软软……”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