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老蛟

就在慕容月凰从蛛网暗卫口中得知今夜慕容金顏一行人遇袭的消息时。

燕京內城，一座有些偏僻的宅邸中，一位老人同样得知了这一消息。

老人名为籍天瑞，这个名姓在如今的北境可能並不如何出名，可若將时间往回拨上少许，放到五十年，甚至百年前，那不少人恐怕都要胆颤心惊又瞠目结舌了。

这个世间就是这般，日月更替不休，隨时间一同被遗忘的，不只有那些古老辉煌的帝国，还有一个个的人。

而相对不变的，或许只有那东奔的流水与草原上一岁一枯的牧草了。

或许这也是世间为何那么多人执著於长生久视的原因，他们怕的可能不单是死，还有失去与遗忘。

老人曾经也是那些执著的人中的一员，甚至可以说是最偏执最不择手段的那位。

原因当然很多，有年少时贫困艰苦的不易，也有中年时入仕不成，求道不得，还被人极尽轻蔑的不甘，更有歷经风霜，终於攀至山腰后，苦尽甘来的贪婪与不舍。

但更多的原因，是因为老人忘不了。

他忘不了年少时爹娘为一块粗粮爭执不休的场景，忘不了科考时同届考生鄙夷的眼神，更忘不了那一个个辗转难眠心怀不甘又锥心刺骨的夜晚。

小时候爹娘爭执的那半块粗粮最后当然是当仁不让的落到了他嘴里，老人还记得当时他那老娘就摸著他的脑袋，也不知道是向哪路仙佛祈求，愿望也很渺小很渺小，老娘希望他將来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要饿死了。

可惜当时的老人哪里懂的那么多，只记得吃了那块饃就不饿了，吃的狼吞虎咽的，全然没注意老娘搭在他头上的那只手瘦的几乎只剩一张皮了。

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家原本的一家三口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与两座坟了。

以至於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即便老人已经吃惯了那些珍奇的佳肴，却怎么也忘不了当年那半块乾涩又噎喉的粗饃。

而后的时间里，虽然也有许多无法与人分说的辛酸，可如今再回想起来，却远没有记忆中那么深刻了。

这么多年来，老人也曾铸下过许多世人看来天怒人怨的罪孽，可即便到了今天他也不后悔。

他只是有些累了，同时还有些难的复杂。

老人也是在开始回忆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不是那个女孩离不开他，而是他已经离不开对方了。

真正叫他揪心的从来也不是別的，而是那个女孩倔强又可怜的眼神。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一起从燕京那座宫殿走出，女孩牵著他的手，他们一起走了很长的路，中途谁也没有说话。

一直到快出城的时候，女孩才突然开口说了句。

她说谢谢师父，还说她以后再也不会乱跑了，她也不要妈妈了，她只要师父就好。

那一瞬间，就连老人都有些语噎了。

也是直到那时，这头已经活了几百年的老蛟才终於读懂了女孩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徒弟看向师父的眼神，更像一个女孩看向亲人。

她会在你乏累的时候替你揉肩捶背，还会在你给她讲述那些无意义的童谣时眨巴著眼睛认真的听著。

不需要任何原因，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因为你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无论你怎么做，她都会毫无保留的对你好。

老人还记得自己曾经有一次跟女孩抱怨自己老了。

他当时心里的想法其实是很丑陋难看的，因为他还不想死，可那时的慕容月凰正如日中天，凉州的那位武圣人也还健在，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究竟还有没有迈过那一步的机会，所以心里异常的恐惧。

但当时还不大的女孩当然猜不到这些，她只是默默对老人说了句。

她说师父老了还有她，她会给师父养老送终的，声音那么平静又那么认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籍天瑞已经孤独了几百年了，他先前对这些事物其实也是不屑一顾，觉得世上没什么能比得过自己的性命和前路。

可那一瞬间，他却突然愣住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要是真的山穷水尽，要是真的就这么老死了该怎么办？

他原本应该万分恐惧的，可那一瞬间他突然又没那么害怕了，不是因为旁的，只是因为有个女孩答应了要给他养老送终。

籍天瑞想到这，突然自嘲的笑了笑。

他想到自己曾经还给姑娘讲过这么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北地的游侠，那游侠亦正亦邪，行走江湖从来都是隨心所欲目无王法，所以在世人眼中也是毁誉参半的存在。

可后来有一天，那已经不再年轻的游侠突然发现，自己当年在江湖上惹下的风流债居然给他生了个女儿。

那姑娘不知道他的秉性，见到他万般高兴，缠著他不愿离开。

游侠原本其实也没太在乎这个闺女，可有一次两人一起来到一家酒馆，酒馆里有人认出了游侠，咒骂他是邪魔外道，若依照游侠的性子，这时候就该一剑封喉了，可女孩却赶在他之前站了起来，面红耳赤的跟那人爭辩，说他爹是世上最好的人，谁也比不上。

那游侠独来独往了一辈子，突然听到这话，分明是大好的男儿，可鼻腔里却禁不住的发酸，也不再跟人爭辩了，拉起女儿就离开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