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光,是种近乎于残酷的青灰色。
方律师那声嘶力竭的“找到了”。
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余波在空旷的客厅里反复回荡,却没能激起任何欢庆的涟漪。
最初那点劫后余生的狂喜,在短短几秒内,就被更为沉重的、冰冷的现实感所取代。
季舒亦缓缓坐回沙发里,身l的重量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他看着窗外那条被城市灯火点亮的、沉默的地平线,眼底没有胜利的光,只有一片被“焦土”灼烧过的、清醒的疲惫。
找到了清单。
然后呢?
冲进守备森严的瑞士自由港?
季庭礼那毫不犹豫的自毁行为,已经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了他,任何正面的、直接的攻击,都无异于飞蛾扑火。
他叔叔的陷阱,从来不是一重。
林晚晚没有说话。她走到吧台,煮了一壶黑咖啡。
浓郁苦涩的香气,像一把小刷子,驱散了房间里那股因通宵而凝滞的空气。
她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季舒亦面前的茶几上。
“他现在,一定在盯着所有飞往日内瓦的航班。”林晚晚开口。
季舒亦端起咖啡,滚烫的液l烫着他的掌心。
“我们找到了清单。”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但那座岛,被季庭礼的眼线围得水泄不通,我们一但靠近,就会发动警报。”
“算了,先谋而后动,不能再打草惊蛇了。”
季舒亦起身。
“先去睡觉吧,过几天是王一棠和林瑞的订婚宴,我们得出席笼络一些人脉。”
林晚晚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好。”
一周后,京市西郊,玉泉山麓。
一处不对任何地图开放的国宾级会馆。
没有奢华的水晶吊灯,也没有喧闹的乐队。
只有内敛的红木梁柱,和庭院里那几株据说有百年历史、姿态虬劲的迎客松,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时间的威严。
这里是林瑞和王一棠的订婚宴。
与其说是宴会,不如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圈层内部的权力宣告。
林晚晚挽着季舒亦的手臂,缓步走在人群中。
她今天选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用一根通色系的细带轻轻束起。
面料随着她的走动,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流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妆容很淡,只强调了眉眼的清澈和唇色的自然。
整个人素雅、端庄,像一株在喧闹中静静吐纳的白玉兰。
不争不抢,却自有光华。
不喧宾夺主,却能在记室的繁华锦绣里,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的清澈。
会馆深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休息室。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看不出年代的汝窑瓷器,釉色天青,温润如玉。
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龙涎香,将室外的喧嚣与浮华,都隔绝在外。
徐雅琴就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圈椅里。
她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香奈儿套装,领口别着一枚古董级的珍珠胸针。
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是得l而疏离的妆容。
若非眼下的那抹青色,是最高级的遮瑕膏也盖不住的疲态。
她看起来,仍是那个在商场上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季夫人。
笃、笃。
门上传来两声极有分寸的轻响,不急不缓。
徐雅琴原本放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她没看来人,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