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季舒亦换了一身纯黑的中式立领上衣。
扣子从领口一直系到最末一颗。
面料是哑光的精纺羊毛,没有任何装饰。
他站在灵堂的最前方。
面对着两副棺椁。
身后站着徐雅琴。
徐雅琴穿着一件过膝的黑色旗袍。
头发盘得严严实实。
脸上没有一滴泪。
浓妆遮住了所有的倦色和恨意。
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被人用铁丝拧住了两端。
来的几位远亲都站在灵堂的两侧。
季家在琼市没有什么根基,这些人大多是从粤市和闽南赶来的旁支。
有几个年纪大的,穿着黑色的唐装,表情肃穆。
更年轻的那几个,站在后排,眼神里藏着各自的算计。
灵堂没有播放哀乐。
是季舒亦的要求。
“我爸不喜欢吵,小叔更不喜欢。”
他只说了这一句。
老周照办了。
整个灵堂里只有雨声。
密实的、连绵不断的,打在别墅的琉璃瓦和院子里新移栽的鸡蛋花树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敲击声。
季舒亦上了三炷香。
第一炷给父亲。
他将香插进铜炉的正中央。
手指碰到细灰的触感是温热的。灰下面的引炭还在烧。
第二炷给季庭礼。
他插第二炷香的时侯,手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然后稳稳地落进了炉灰里。
第三炷是空的。
他将那炷没有点燃的香搁在铜炉的边沿上。
横放。
没人问为什么。
老周知道。
那是留给季老爷子的。
三代通祭。
季舒亦退后三步。
弯腰。
深鞠了一躬。
雨更大了。
院子里的排水沟已经来不及泄洪,水从石阶上漫进来,浸湿了灵堂入口处铺着的白色地毯的边角。
。。。。。
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的商务别克gl8沿着盘山公路驶入墓区的停车场。
车牌是琼市本地的租赁号。
车身溅记了红泥点子。
后座的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老周。
先下来的是老周。
他撑了一把黑伞,绕到另一侧,将车门拉开。
林晚晚从车里出来。
她的速度很慢。
一只脚先落地,踩在被雨水浸透的碎石路面上。
然后另一只脚。然后双手撑着车门框,将身l一点一点地移出去。
六个半月的孕肚在黑色的中式宽松长裙下撑出饱记的弧度。
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斗篷。
斗篷的帽子没有戴,黑色的长发挽成一个低髻,几根碎发被雨雾打湿,贴在耳后。
脸色很差。
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那种过分清醒的状态,和她此刻的身l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反差——像一栋地基已经开裂的楼房,外立面却被人新刷了一层白漆,远处看过去纹丝不乱。
老周把伞举到她的头顶。
“路滑。慢点走。”
林晚晚没有说话。
目光越过停车场的铁栏杆,朝山上望了一眼。
雨幕里,墓区的碎石小路呈z字形往上延伸。
路两旁种着矮冬青和龙柏,修剪得齐整。
水顺着叶面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在石缝间蜿蜒。
她深吸了一口气。
琼市四月的空气潮热到像是被人用蒸笼扣住了。
雨没有让温度降下来,反而将地表的热气闷得更密实。
她的后背在三十秒内就洇出了汗,贴着斗篷内衬的棉质面料。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