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碎石路的坡度不算陡。但对一个孕期六个半月、长期卧床导致肌肉力量严重流失的女人来说,每一步都需要重新分配全身的重心。
老周走在她左侧。
伞举得很稳。
他的另一只手虚虚地托在她的肘弯下方,不接触,但始终保持着一拳的距离。随时能接住。
走到第二个弯道的时侯,林晚晚停了一下。
她扶着路边一块用来让矮围栏的原石,将身l的重量转移到右腿上。左脚的平底鞋底沾了红泥,踩在碎石上打滑。
“您歇歇。”
“不用。”
她松开石头,继续往上走。
步速更慢了。
但每一步都落得稳当。
脚跟先着地,前掌再跟上。
像是在走一条只有她自已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
到达墓区平台的时侯,她的额发已经被雨打透了。
碎发变成了一绺一绺的深色线条,挂在前额和太阳穴两侧。
平台上已经站了一圈人。
季舒亦站在最前面。
他的伞交给了身后的安保,自已淋在雨里。
黑色的立领上衣从肩膀到前襟全部洇黑了,面料吸饱了水,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削瘦但撑得住的骨架。
他在林晚晚出现在碎石路尽头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大约十二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季舒亦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两块已经揭开了塑料薄膜的花岗岩基座上。
然后他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两块已经揭开了塑料薄膜的花岗岩基座上。
墓碑是昨天才安上去的。
也是花岗岩。黑底金字。
左边的碑面刻着——
**季庭深之墓**
右边的——
**季庭礼之墓**
碑文极简。
生卒年月。
没有功绩叙述,没有官衔列表,没有任何修饰性的铭词。
是季舒亦定的。
他否决了旁支里一个长辈提交的三百字碑文草案。
“刻名字和日期就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侯表情很平淡。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再提出异议。
。。。。
林晚晚走到了人群的边缘。
她没有往前挤。
站在最外围靠右的位置,左手扶着孕肚,右手垂在身侧。
老周的伞罩住了她的上半身,但裙摆以下已经全部湿了。
黑色的布料吸了水之后变得沉重,拖在碎石地上,沾了细碎的红泥。
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和后脑勺,落在右侧那块墓碑上。
季庭礼之墓。
黑色的花岗岩上嵌着金箔描的汉字。
笔画端正,隶书l。
雨水从碑顶流下来,在字的凹槽里汇成极细的水线,沿着笔锋的走向往下淌。
她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雨一直在下。
蔡先生在一旁低声吟念了一段什么。
潮汕口音的客家话混着闽南方,含混不清。
他手里的罗盘在雨中泛着铜绿色的光泽。
两副棺椁被六名专业的入殓师缓慢而匀速地抬下来。
从灵堂到墓区,走的是另一条更宽的运输道。
棺木上搭着白色的布幔,被雨淋透,紧贴着柚木的表面,勾勒出棺盖弧形的轮廓。
棺椁到了穴前。
入殓师们分成两组,各自就位。
绳索穿过棺底的铜环。
蔡先生举起右手,抬头望了一眼天。
雨势在那一刻奇异地减弱了。
不是停了。是从暴雨变成了密而无声的水雾。
整座山头被笼罩在灰白色的水汽里,能见度骤降。
“落。”
蔡先生的声音不大。
但在水雾吸收了所有杂音的山头上,那个单音节传得很远。
绳索收紧。棺椁一寸一寸地沉入土里。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