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抬起头。
雨雾从斗篷帽沿的位置落下来,打在她的睫毛尖上,凝成极小的水珠。
“看过了。”
她的目光越过季舒亦的肩膀,最后落在山坡上那两块新立的花岗岩墓碑上。
隔着十几米的雨幕。碑面上的金字已经辨认不清了。
只能看到两个深色的长方形轮廓,从新覆的红土里立起来。像两扇关上了的门。
“走了。”
林晚晚收回目光。
季舒亦的嘴唇张了张。
他有一句话要说。
那句话已经在他的喉咙里压了太久。
但他看到了林晚晚放在肚子上的双手。
那双手很瘦。
手腕上青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
手指搭在黑色裙料覆盖的孕肚上方,十指交叉。
那个姿势和珠市天台上一模一样。
和病房里一模一样。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老周。”季舒亦偏过头,声音哑得像有人在他嗓子里搓了一把砂纸。
“送她回去。”
老周站在三步外,伞面倾斜着替林晚晚挡住了大半的雨。
“好。”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季舒亦说完这句话,站在原地看着老周扶着林晚晚沿碎石路往山下走。
她的背影在雨雾里缩小。
深灰色的斗篷下摆拖着红泥。
步子依旧是那种一脚一脚碾实了的慢。
走到第一个弯道的时侯,她停了一下。
老周以为她要歇脚。
她没有停下来回头。
只是侧了侧身。侧身的角度刚好能让她的余光扫过山头的方向。
然后她继续走。
季舒亦一个人站在墓区的平台上。
雨重新大了起来,水幕将远处的海岸线彻底吞没。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两块墓碑。
碑前的黄酒被雨水稀释,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那叠纸钱烧了大半,剩下的灰烬被打成灰色的糊状物,粘在红泥的表面。
季舒亦在碑前站了很久。
雨打在他的肩上、头顶、和那件已经完全湿透的黑色立领上衣上。
他的头发被浇塌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划过眉骨和鼻梁,最后从下巴尖滑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a4纸。
季庭礼临走前留下的手写信。
纸已经被他折过太多次了。
折痕处的纤维起了毛,字迹被反复的摩擦磨淡了一些,但依然辨认得出每一笔每一画的走向——锋利的,克制的,一笔到底的。
他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在季庭礼的碑前。
用一块从路边捡来的扁平石子压住。
纸张在雨里迅速洇开了水渍。字迹模糊下去。
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他背得出来。逐字逐句。
“别走我的老路。”
季舒亦在那行字被雨水彻底溶解之前,将石子拿开。把那张纸重新揣回了口袋。
他改主意了。
不留了。
这张纸他带走。
带回去。带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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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
商务别克gl8在盘山路上走得很慢。
司机是老周从琼市本地的安保公司临时调配的退役军人。
开车的手法稳,弯道减速均匀,刹车柔和。
林晚晚靠在后座。
安全带的卡扣被老周特意垫了一块海绵,避免带面勒到她的肚子。
她闭着眼。但没有睡。
雨打在车顶和车窗上的声音包围着她。
密而匀。
像是有人将一整盆碎玻璃渣均匀地泼洒在铁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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