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雅琴站在灵堂左翼的檐下。
她从林晚晚出现在碎石路尽头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
不是那种带有敌意的凝视。
敌意太浅了,容易被人读出来。
她只是在看。
像一个在菜市场里挑鳜鱼的主妇,拎起来翻翻鳃,看看眼珠子还亮不亮,然后放回水盆里,等着散市前的最低价。
林晚晚比她上一次见到的时侯瘦了。
胳膊细得像两根竹竿。
但肚子大了很多。六个半月。
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隔着斗篷的厚呢料子都撑得分明。
走路的姿势变了。
重心后移,步子碎,每一脚都带着孕晚期特有的谨慎。
腰往后塌着,两只手始终搁在肚子上。
徐雅琴的嘴角没有动。
她手里攥着一串老星月菩提。
拇指每隔几秒拨过去一颗。
珠子被盘了十几年,包浆厚实,摸上去像一粒粒温润的骨头。
雨从檐角淌下来,在她脚前两寸的地方砸出一排连续的水花。
她的黑色旗袍鞋面上溅了几点红泥,她没有低头擦。
陈叔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老管家的伞面倾斜着,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夫人。”陈叔的嘴几乎没动。
声音从喉咙底部碾出来,和雨声搅在一起,三步外的人听不见。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徐雅琴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跟着林晚晚移动。
看她走到人群的外围。看她停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看她抬起头,越过前面几颗脑袋,朝右边那块碑看过去。
季庭礼之墓。
徐雅琴注意到了林晚晚脸上的表情。
准确地说,是注意到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哭。
没有抿嘴。
连眉头都是平展的。
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泥塑菩萨——五官端正,姿态恭敬,但从里到外都是空心的。
有意思。
徐雅琴在心里给出了这两个字的评价。
她在京市的太太圈里混了快三十年。
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在灵堂里表演悲恸。
有嚎到背过气去的。有跪在灵前磕头磕出血的。
有从头到尾不出声、只靠红肿的眼眶和攥皱的手帕传递“克制的哀伤”的。
每一种她都能在三秒内辨别真假。
林晚晚这种,是最难看透的一种。
不是因为演技有多高明。
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在演。
她身l里的那种空,是真的。
她身l里的那种空,是真的。
那种空里面究竟装着什么——是对季庭礼的哀悼,是对自身处境的恐惧,还是对信托文件上那串数字的反复盘算——徐雅琴无从判断。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的肚子。
徐雅琴的拇指在菩提珠子上停了一下。
那颗珠子被她的指甲嵌出了一道极浅的半月形白印。
棺椁入土的时侯,她听到了泥落在柚木棺盖上的声响。
那个声音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京市西郊的一处窑厂。
她陪着季庭深去收一批建筑用的青砖。烧窑师傅往冷却的砖坯上泼水,水汽蒸腾而起。
砖和砖之间碰撞的声音——沉闷、厚实、带着被高温锻烧过后特有的钝重。
那时侯她以为季家的一切都会照着她规划好的方向走下去。
现在全完了。
季庭深走了。
季庭礼也走了。
徐雅东也是。
三个男人。
两个姓季,一个姓徐。
全部清零。
而那个从g市苗寨爬出来的丫头,挺着一个来路可疑的肚子,手里攥着季庭礼留下的全部身家——站在十几米外,连跪都不用跪,连香都不用上,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整场葬礼里最大的赢家。
徐雅琴将佛珠收进旗袍的暗袋里。
“不急。”
陈叔等着她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