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下葬的日子。”
徐雅琴的声音很轻。
雨声几乎要把她的尾音盖住。
“在亡者跟前动手脚,折的是我自已的寿。”
她偏过头,看了陈叔一眼。
那一眼的温度比琼市四月的雨还低。
“让她先安生一段时间。”
陈叔的后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他跟了徐家二十多年。
听过徐雅琴无数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每一次,那个被她用“先”字挂着的人,后来都没有好下场。
“但该铺的路不能停。”
徐雅琴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
林晚晚正在老周的搀扶下往山下走。
深灰色的斗篷背影在碎石路的拐弯处消失了一瞬,又出现在下一段直道上。
g市。
四月的g市还在倒春寒里赖着不走。
老城区朝阳路尾巴上那片八九十年代的筒子楼群,挤在两栋新开发的商品房之间,像一排被挤掉了牙的老人。
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胎。
楼道里的公共灯泡坏了三个月没人换,白天走进去也得摸着墙。
四楼。
402。
防盗门是铁皮焊的那种老式款。
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剪的"囍"字,边角已经卷翘,粘合胶失效,半边耷拉下来,露出底下铁锈斑驳的门面。
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剪的"囍"字,边角已经卷翘,粘合胶失效,半边耷拉下来,露出底下铁锈斑驳的门面。
门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不是那种中气十足的嚎啕。
是刚出生二十来天的新生儿特有的、气若游丝的尖细呜咽。间隔几秒一次,像漏气的风箱。
王秀琴侧躺在主卧的木板床上。
床是老式的一米五木架子床。
床垫换成了新买的棕垫,但床单还是她从苗寨带过来的老土布——靛蓝底子,上面绣着山茶花的纹样,手工锁的边,针脚密实,是她年轻时侯的手艺。
她今年四十三。
生这个儿子的时侯,接生的大夫说她是"高龄产妇里年纪最大的那一档"。
孩子出来的时侯脐带绕颈一圈,在产房里折腾了六个多小时。
她从产床上下来的时侯,两条腿像灌了浆糊,整个人虚得路都走不稳。
但她高兴。
高兴得连坐月子的疼都忘了大半。
儿子。
七斤三两。
王秀琴将襁褓里的婴儿从身侧捞过来,塞进怀里喂奶。
奶水不太够,孩子吮了两口,没吃饱,嘴巴松开,又开始哼唧。
"叫你吃你不好好吃。"她用苗语嘟囔了一声,空出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奶瓶。
柜子太远了。她够不着。
"老刘!"
客厅里没有回应。
"刘建国!"
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过来。
刘建国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
四十六岁的男人。
中等个头,偏瘦。
脸上的皮肤被常年的户外l力活晒成酱红色,颧骨突出,眼窝陷进去一截。
穿一件灰色的保暖内衣,领口的螺纹已经松垮变形,露出锁骨下方一块旧伤疤——早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
他将药碗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奶瓶递给王秀琴。
"你聋了?叫你三遍。"
"我在熬药,锅在灶上看着呢。"
刘建国的声音不大。
带着常年让l力活的人特有的粗粝嗓音。
不是那种吵架的语气,但也不是好声好气的。
是一种被日子磨平了棱角之后的、不咸不淡的应付。
王秀琴将奶嘴塞进婴儿嘴里。
孩子含住了,开始吧唧吧唧地吸。
她低头看着那张还没长开的红皱脸,嘴角往上撇了撇。
"隔壁张婶今天又来了。"
刘建国正弯腰收拾床角散落的婴儿衣物。手上的动作没停。
"说啥。"
"还能说啥。"王秀琴的语气里冒出一股熬了几十年才酿出来的得意。
"说我命好。四十多了还能生个带把的。"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