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的笑容保持得刚好。
不近不远的那种。
“她怎么了?”刘建国问第二遍。
陈叔将手提袋换了个手,往后退了半步。
退这半步是有讲究的——往前凑是推销,站着不动是催债,退半步,是示弱,是“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姿态。
“没什么大事。”陈叔的语速放慢了一点。
“就是……前段时间家里出了点变故,晚晚那边的情况,您和王大姐可能还不太了解。”
他说“家里”的时侯,用的是“晚晚”的家。
这个称呼方式经过了反复推敲。
不叫“林小姐”——太远。
不叫“您女儿”——太直。叫“晚晚”,亲昵,随意,像是彼此之间有多年的交情。
刘建国将门开大了一些。
防盗门的铁皮和门框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
“进来说吧。”
刘建国的判断依据很简单——这个人干净、利索、说话不绕弯。
不像讨债的,也不像骗子。
而且提到了林晚晚,那就不是找他刘建国的事。
陈叔没有犹豫。
进门的时侯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客厅——十七八平的空间塞了一张布艺沙发、一台壁挂电视、一个折叠餐桌。
餐桌的一条腿底下垫了两层瓦楞纸板。
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金色的边框包着一个大大的“家和万事兴”。
茶几上摆着半杯隔夜的凉白开和一包拆封了的利群香烟。
“刘大哥,坐坐。”陈叔反客为主,但姿态放得很低,在沙发的边缘坐了半个屁股。
手提袋搁在脚边,没有急着拿出来。
刘建国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
卧室里,婴儿哼唧了两声,被王秀琴“嘘”了一下,安静了。
“是这样。”陈叔搓了搓手指。
那个动作带着乡镇企业中层干部特有的质朴感——不是紧张,是“要说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之前的铺垫。
“我跟晚晚那边打交道有几年了,平时帮着跑跑腿。不算什么亲戚,就是走得近。”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用词。
“晚晚她那个……男人,上个月走了。”
“走了”
两个字落地的时侯,客厅里的空气顿了一拍。
刘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走了”
在g市的方语境里只有一个意思。
“出事了?”
“车祸。”陈叔给了一个模糊但不会被追问细节的答案。
“很突然的事。”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那个红是控制过的——不是演技,是长期在徐家服务所积累下来的应变本能。
该红的时侯红,该收的时侯收,精确到毫秒。
“更难的是,晚晚现在还怀着身孕,六个多月了,一个人在外地养胎,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叔说完这句话之后,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窥探。
是表达“我知道你们家也有了新生儿,都是为人父母的”这层意思。
刘建国的嘴角抿了一下。
这是他消化信息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哪?”
“姑苏。”
刘建国对姑苏没有概念。
对他来说,出了g市地界的城市都差不多——远,贵,跟他没什么关系。
“那你来找我们——”
“其实我来这趟,说实话,心里也犯嘀咕。”陈叔的身l往前倾了一点点,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像是要说一件私事。
“晚晚这丫头脾气倔,从小就是,她心里再苦,嘴上也不会主动跟家里人开口。”
他顿了顿。
“我是看着她这几个月的状态,实在是不忍心,一个人守在那院子里,整宿整宿地不睡。吃饭也不上心,三餐就扒拉两口白粥,那么大一个肚子,人瘦得胳膊上全是骨头。”
陈叔说这些话的时侯,表情是克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