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先开的口。
“那个陈的说的,是真的?”
“不好说。”
“男人没了,留下一个院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王秀琴的视线落在电视机的黑屏上。
屏幕暗了之后是一面质量很差的镜子,映出她模糊的脸部轮廓。
“那些东西,往后是不是都归晚晚的?”
刘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起茶几上那杯隔夜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水已经发腻,有一股搪瓷杯底的铁锈味。
“人家说了不让告诉晚晚。”
“谁说要告诉她了。”王秀琴的嘴撇了一下。
那个表情在她的脸上出现过无数次——在苗寨跟邻居计较屋后的排水沟归属时,在菜市场跟鱼贩子为了两块钱拍秤台时,在每一个需要她本能地盘算利弊的瞬间。
“我就是想想。”
她的手搁在自已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小腹上。
指尖按了按。
月子里攒的赘肉在棉布睡衣底下软塌塌的。
“她也是我生的。”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掷地有声。
像是给接下来所有还没成型的念头,盖了一枚合法的公章。
。。。。。
凯美瑞沿着朝阳路驶出老城区。
凯美瑞沿着朝阳路驶出老城区。
陈叔坐在副驾驶。将手机掏出来,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
“办完了。”
“人怎么样?”徐雅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清淡,平稳。
“男的话不多,但眼睛好使。”陈叔系上安全带,将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五度。
“女的——王秀琴,跟我们摸底的材料一样,第一反应问的是条件和财产,毕竟现在两人急着用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东西留够了?”
“红枣,药材,六个核桃,加一个三百的红包。”
“够了。”
徐雅琴的声音收尾的时侯,带着一种养了三十年兰花的人在浇水时的笃定——不多不少,刚好润根。
浇多了烂,浇少了枯。
三百块和几盒红枣,连通那些拿捏到位的叹气和留白,是恰好能让种子在土里拱芽的水量。
“不用再去了。”徐雅琴说。
“夫人——”
“第二次上门就过了。”
陈叔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听懂了。
鱼钩已经沉到水底。
鱼是否上钩,不取决于你拽竿的频率,取决于饵。
红枣和药材不是饵。
“姑苏”、“院子”、“男人留下的东西”——这些词才是。
它们会在王秀琴的脑子里生根。
在凌晨两点喂奶的疲惫间隙,在月底房贷催缴短信弹出来的那一秒,在她低头翻看手机里的存款余额——八千四百二十块——然后将目光移向婴儿床里那张嗷嗷待哺的皱巴巴的脸时。
这些词会自已发芽。
长成一条路。
一条从g市朝阳路402号通往姑苏老城区那座私家宅院的路。
而那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是王秀琴自已选择要走的。
没有人推她。
没有人安排她。
人性会替徐雅琴完成剩下所有的工作。
凯美瑞拐上国道。
g市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缩成一道灰黄色的锯齿。
陈叔将车窗摇下来三指宽。
南方四月的风嘈杂,裹着油菜花田里的甜腥和远处化肥厂的碱味。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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