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春雨一连下了九天。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泡得发黑,腊梅枝上最后一瓣残花在第六天的深夜被风打落,掉进排水沟的铁篦子缝里,堵住了半边出水口。
积水从院角一点一点漫上来,淹没了门廊前那双再也没人穿的男式黑色皮拖鞋。
没人收走那双拖鞋。
老周不敢动。
安保不敢动。
打扫的阿姨在第一天就被林晚晚叫停了——“不要碰他的东西。”
这是她在季庭礼走后,说出的第一句带着完整主语的句子。
六个月零九天。
林晚晚的肚子大到她已经看不见自已的脚尖。
腰椎的压迫让她每次翻身都要花上将近一分钟。
私院二楼的主卧被改造成了半个病房。床头立着一台便携式胎心监护仪,液晶屏上的波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跳动。
两条绑在她腹部的传感器带子,将数据实时传输到隔壁房间里值班护士的终端上。
医生每天来两次。
早上八点,下午三点。
听胎心。
量血压。
检查宫颈长度。
每一项数据都被记录在一本厚厚的a4活页夹里,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季念念——孕期监护档案”。
那三个字是老周的笔迹。
林晚晚每次看到“季念念”这个名字,胃里就会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
不是孕吐。
是某种比孕吐更深的、从咽喉一直烧到胃底的东西。
。。。。。。
那天是雨停后的第一个晴天。
下午四点,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林晚晚扶着墙,从床上下来。
她要去洗手间。
这个动作在孕前只需要十秒钟。
现在她要扶着床沿站稳,等腿部的血液重新流通,然后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摸着墙壁,像一艘吃水过深的船,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护士要搀她。她摆了摆手。
“我自已来。”
洗手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踏进去的那一刻,白色的光管应声亮起。
镜子在正对面。
林晚晚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和半年前判若两人。
曾经那张让整个琼大法学系为之侧目的“初恋脸”,此刻被疲惫、失眠和长期卧床侵蚀得只剩下一副苍白的壳。
眼底的青黑色连遮瑕膏都盖不住。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化妆了。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化妆了。
镜子照出的还有她身后那间被改造成病房的卧室——心电监护仪的绿光、挂在输液架上的保胎药、铺在枕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高领毛衣。
那件毛衣是季庭礼除夕夜穿的那件。
她让老周从金鸡湖别墅的遗物里单独取回来的。
上面还残留着雪松木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在头两天很浓烈,后来越来越淡,到第五天就几乎闻不到了。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已隆起的腹部。
六个多月的孕肚,从侧面看像一枚倒扣的陶碗。
皮肤被撑得极薄,隐约能看到底下蓝色的静脉网络。
季庭礼让好了所有的准备。
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一个他本应该问的问题。
林晚晚盯着镜中自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
但干涸比流泪更痛。
痛在哪里?痛在她知道答案可能是什么。
她和季舒亦越界的那个夜晚——封闭的车厢里,窗外是琼市的海浪声,引擎熄灭后车内只剩下两副失控的呼吸。
那是一次没有经过任何计算的、彻底的溃堤。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可以被时间抹平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