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老周接到护士的电话时,正站在一楼的监控室里盯着十二块屏幕。
“周先生,林小姐的宫缩频率在过去两个小时内从每小时三次上升到了六次,胎心暂时正常,但宫颈长度比昨天又短了一点二毫米,建议立即转院观察。”
老周放下保温杯,杯里的枸杞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
推开卧室的门。
林晚晚侧躺在床上,蜷成一个极小的弧度。
孕肚将她的姿势限制得很局促,脊椎弯曲的角度近乎畸形。
监护仪的绿色波形还在跳,但峰值的间隔明显缩短了。
“林小姐。”老周走到床前,尽量压低声音。
“宫缩加快了。得去医院看看。”
林晚晚没有动。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盯着枕头旁边那件叠好的黑色毛衣。
“不去。”
“林小姐——”
“我说不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硬。
像一块被反复冻融过的石头,表面全是裂纹,可就是不碎。
“这里有监护仪,有护士,该有的药都备了。”林晚晚将被子往肩膀上拽了拽。
“我害怕外面不安全。”
老周站在床边,张了张嘴。
他想说:医院有完整的抢救设备,万一出现脐带脱垂或者胎盘早剥,私人院落里那些便携式的仪器根本应付不了。
但他看着林晚晚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在季庭礼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固执,是计算。
是在极度恐惧中依然保持运转的、冰冷的风险评估。
她在怕。
不是怕宫缩。不是怕疼。
是怕出了这座院子之后,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会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老周太清楚她的担忧有多合理。
季庭礼走后,京市那边的动静他一直在留意。
更何况,还有那些被清洗过但不一定死干净的残余势力。
“那我联系季总——先生留下来的人。”老周改口的速度很快。
“先生”两个字差点说成“季总”,但他咬住了。
季舒亦是季舒亦,但先生只有一个先生。
季庭礼在姑苏有一条极隐蔽的医疗资源线。
是通过叶家在粤市的关系,嫁接到长三角的。
能调动省级三甲医院的核心科室主任,私下出诊,不走公立系统的任何记录。
这条线,季庭礼生前只告诉过老周一个人。
“先生走之前,交代过,如果您有任何情况,让我联系苏大附一院妇产科的沈主任。”老周蹲下身,和林晚晚的视线齐平。
“沈主任带设备上门,人验过身份才放进来。您不用出这个门。”
林晚晚盯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好。”
“好。”
。。。。。。
老周退出卧室,带上门。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圆形的吸顶灯。
灯罩里困了一只飞蛾,在里面扑棱了不知道多久,影子在磨砂灯罩上晃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掏出手机,先拨了沈主任的号码。
安排完之后,他没有下楼回监控室。
他在走廊的窗台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户开了半扇。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姑苏水巷特有的潮气和不知哪家飘来的黄酒酿的甜味。
老周五十三岁了。
跟了季庭礼十二年。
从季庭礼二十一岁那年在港市拿下第一笔跨境并购开始,到三十岁那年在金鸡湖的别墅里闭上眼睛。
十二年。
他看着这个男人从一个初入局的年轻猎手,变成了长三角资本圈里没有人敢直呼其名的暗王。
看他在京市和陈樾推杯换盏,在沪上和罗斯家族的代表密谈至凌晨,在珠市的天台上用一通电话调来三架警用直升机。
也看他在林晚晚面前,偶尔流露出那种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已都不愿意承认的松弛。
季庭礼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了吴海乾会来赴约。
算到了灰产的线索必须跟着他一起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