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嗯。”
“你想跟着去?”
“我有那么闲?”陈樾的脖子往旁边扭了一下,像是在活动肩颈。
林晚晚推开车门,迈下去。
弯腰的瞬间,迎面的晚风带着远处护城河的水汽,凉悠悠地贴上了脸。
她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着车内的人。
陈樾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一只手垂在中央扶手箱上。
夕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和袖口上两道浅灰色的土印子——那是刚才在院子里搬花盆蹭上的。
“回去把衬衫换了。”林晚晚说。
“多管闲事。”
“你穿成这样出去,人家以为陈家请不起园丁。”
陈樾终于忍不住了,嘴角翘了一下,又硬压平了。
林晚晚关上车门,转身朝小区里走。
身后,红旗轿车的发动机怠速了很久。
久到她穿过安保闸机,走上石板路,拐过第一栋楼的转角,那道低沉的引擎声才终于渐渐远了。
当天夜里。
京市西郊,陈家老宅。
老爷子洗过脚,换了双布底棉鞋,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泛黄的线装《资治通鉴》。灯光调得很暗,只亮了书桌上方那盏铜座台灯。
管家端了碗红枣银耳羹进来,放在桌角。
管家端了碗红枣银耳羹进来,放在桌角。
“老爷子,今天那位林小姐,您看着怎么样?”管家在陈家待了三十年,有些话别人不敢问,他问得。
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过一页,纸张发出干燥的脆响。
“命硬。”
管家愣了一下。
“从苗寨走出来的人,嫁进过季家那种门第,丧了夫,带着孩子,扛着千亿的盘子,跟红墙里的人坐在一张桌上谈笑风生——这种路走得下来的人,命骨头不硬,早就散架了。”
老爷子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
“但硬不是问题。”
他放下碗,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问题是硬到什么份上。太硬了,脆,一折就断。不够硬,又扛不住那个位置上的分量。”
管家没有插嘴,站在一旁等着。
“今天看下来——”
老爷子将书页折了个角,合上:“这丫头知道什么时侯该把腰弯下来,什么时侯该把背撑起来,问她季庭礼,她不避讳,问她邵晏城,她不遮掩,问她生意经,她不吹嘘。”
他抬起头,看着管家。
“最要紧的是,她说实在还不上的债,一开始就不会去借——这句话不是讲给我听的场面话,是她自已身上的规矩,有这条规矩的人,不容易被拿住把柄。”
管家点点头:“那大少爷那边——”
“老大家的那个混账小子。”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只有自家人关起门来才有的、不加掩饰的嫌弃:“堂堂陈家的长孙,搬个花盆跟头牛犁地似的,把我养了六年的吊兰逼得半死不活。”
管家憋住笑。
“不过——”老爷子的目光从窗户投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月光落在新发的叶片上,亮闪闪的一层。
“她走了之后,那盆吊兰被人重新扶正了,土也拢了回去,手法比老陈那个蠢小子细致得多。”
老爷子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口。
“一个肯替别人收拾烂摊子的人,不管她图什么——至少眼前这一关,过得去。”
管家躬身,准备退出去。
“等等。”老爷子叫住他。
“那个姑苏的事,后续盯着点,江浙商会散了架,底下那些被打散的势力不会甘心就这么收场,林晚晚接下来的路,不会比之前好走——告诉陈樾,想护就护到位,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丢陈家的人。”
管家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老爷子重新翻开《资治通鉴》,读了两行,又合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幅下午临的《祭侄文稿》上。
帖子已经干透了。墨色沉在宣纸里,乌黑发亮。
最后那个字收锋处有一道极细的飞白,像是写到末尾时气力散了,却又在最后一划凝住了——没有潦草,也没有犹豫,就是稳稳地落下来。
像今天那个女人说话的样子。
老爷子摇了摇头,端起银耳羹,把剩下的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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