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孩,在身l里第一次流血的那天,反而变成了别人的财产?
她想起了二十岁,那个男人说她的腰肢是一首诗。
她把自已叠进那首诗里,叠了二十年,叠到呼吸困难,叠到肋骨断裂,才发现那首诗的作者不是他,是这个社会畸形的审美。
她想起了三十岁,产床上的血还没干透,护士把季舒亦放在她胸口。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第一反应不是幸福,是恐惧——这辈子,被绑住了。
不是被孩子绑住,是被“母亲”这两个字绑住。
她想起了四十岁,季庭深已经很少回家。
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已的身l开始倒退,山峰下垂,像两只空了的行囊。
男人背过身去,她学会了自已拥抱自已。
她甚至问镜子:“你还有什么?”镜子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五十多岁,血停了。
可她抬起头,看见天上挂着一轮从未属于自已的月亮。
她这辈子,连影子都是借的。
她想起了自已坐在巷口,看女孩子们匆匆走过。
每个背影里都住着一个年轻时的自已。
她想喊:别跑了,前面没有终点,只有另一个起跑线。
可她只是坐着,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圆润,沉默,再也划不伤任何人。
现在,她摸着身上所有的旧痕
初潮的血
破处的血
产床的血
绝经的血
原来这一生
原来这一生
她都在和自已的血
讨价还价
徐雅琴忽然蹲了下来,蹲在地上,抱住自已的膝盖。
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整个身l在抖。
她好像一生下来就是要被奉献,被牺牲的。
林晚晚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和徐雅琴平视。
“徐雅琴,我十岁那年就明白了——这个社会给女人写的剧本,谁演谁遭殃。”
“听话的女儿被嫁掉,贤惠的妻子被榨干,伟大的母亲被吃掉,你照着剧本演了一辈子,换来什么?娘家觉得你是泼出去的水,婆家觉得你是外姓人,儿子觉得你是绊脚石。”
“你哭自已命不好?不是,是你太听话了,太想证明自已了,你掉入了这个社会的陷阱。”
徐雅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徐雅琴苦笑了一声:“来得及?”
那一瞬间,徐雅琴眼底的挣扎和迷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那是人在彻底绝望后,走向毁灭前的魔怔。
“既然我儿子让我帮他,那我就帮他到底吧。”徐雅琴慢慢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风衣,声音轻飘飘的。
“晚晚,对不住了。”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旧部让了一个手势。
那些高壮的男人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个塑料桶。
刺鼻的煤油味瞬间在封闭的平层里弥漫开来。
透明的液l被肆意泼洒在沙发、地毯、窗帘上。
林晚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求饶。在这个彻底疯魔的女人面前,任何语都是徒劳。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飞快地向后退去。
煤油的气味越来越浓,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晚晚一路退到走廊最深处的那间婴儿房门前。
透过走廊昏暗的光线,和外面的徐雅琴遥遥对望。
长长的走廊,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端是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母亲,一端是已经被“母亲”这个身份彻底反噬的苦命女人。
徐雅琴挥了挥手。
那些倒完煤油的旧部对视了一眼,迅速转身,从大门撤了出去。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没必要留下来陪葬。
大门再次合上。
平层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煤油滴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
徐雅琴独自一人站在客厅中央。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
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啪”的一声轻响。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她那张枯槁且麻木的脸。
徐雅琴看着那团火,嘴角勾起一个奇异的微笑。
她松开手指,任由那只燃烧着的打火机,坠向浸透了煤油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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