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重新启动。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沈慈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念一眼。

“念念。”

沈念没动。她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早餐店，文具店，卖红薯的推车，一个等公交的老人。

“你怕吗？”

沈念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的小指微微翘了翘，然后蜷回去了。她没说话。

沈慈等了一会儿。红灯，车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沈念。沈念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额角的纱布更白，白得刺眼。她的嘴唇抿着，下唇被上齿咬着，咬出一道白印。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念念，妈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沈念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小指，是中指，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琴弦。她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但她的嘴唇松开了，下唇上的白印慢慢消失，恢复成淡粉色。

车停在城东中学门口。沈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沈念从车里出来，站在她旁边。阳光照在她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沈慈的影子比沈念长出一大截，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法国梧桐下面，和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沈念抬头看着沈慈。沈慈的白色衬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风衣的灰色被阳光染成暖灰色，腰间的蝴蝶结整整齐齐，尾巴垂在风衣的下摆上，被风吹起来一点。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很平静，但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着。

“带路吧，”她说，“你们班主任办公室在哪儿？”

沈念看着她。沈慈的眼神很平静，但沈念看出来——她是认真的。不是做样子，不是走过场，是真的要去找老师，是真的要让人知道，沈念有妈，有靠山，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沈念没再说话。她转身，往教学楼走。回力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和身后沈慈的皮鞋声混在一起——她的皮鞋是“嗒嗒”的，沈慈的是“哒哒”的，一个轻，一个沉，一前一后，像一首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隧道。墙上贴着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红底白字，每个字都有脸盆大。地上是水磨石的，灰白色的，被踩得很光滑，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光。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吹得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

班主任办公室在走廊中间，门是棕色的，门板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初一年级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办公桌、书架、和墙上贴着的一张一张的奖状。

沈念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慈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的，很稳。

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作业。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是圆领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几根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老花镜，看近处的时候戴着，看远处的时候要摘下来。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笔尖在一个学生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圈，圈得很圆，然后写下“78”两个数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慈，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沈念，又愣了一下。

“您是……？”

“沈念的妈妈。”沈慈走进去，在李老师对面坐下。椅子是铁架的，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她把风衣的下摆拢了拢，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李老师，我想了解一下沈念在学校的情况。”

李老师放下红笔，笔在桌上滚了一下，碰到墨水瓶的盖子，“叮”的一声。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镜腿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咔”的一声。她看了看沈念——沈念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按在木头上面，指节泛白——又看了看沈慈。

“沈念妈妈，您今天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