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肉软软的，掐下去有一个月牙形的印子。她看着周浩的脸——方脸，宽下巴，眉毛很浓，眉心那道竖纹很深。他的眼睛眯着，眼珠子在缝里闪着光，冷冷的，像蛇。她想起周明远蹲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说“孩子，爸爸对不起你”。他的手是凉的，粗糙的，握着她的时候很轻，很小心。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骗我。”她说。声音不抖了，很平，很冷。

周浩愣了一下。他的嘴角还翘着，但弧度僵了一瞬。“不信？你可以去医院看看。省人民医院，住院部12楼，vip病房。”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对了，别告诉你妈。她知道了也没用。”他拉开车门，上车，车门“砰”地关上了。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慢慢驶离路边，汇入车流。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但沈念觉得那双眯着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书包垂在屁股后面，带子拖在地上，沾了灰。她的手指还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子。她慢慢松开手，掌心有四个红印子，像月牙，有点疼。

她拿出手机，拨了沈慈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念念？放学了？妈在路上，堵车，马上到。”沈慈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车喇叭的声音，“嘀嘀”的。

“妈，周明远在哪个医院？”沈念的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慈的声音变了，沉了一些。“念念，怎么了？”

“周浩来找我了。他说周明远快死了。”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沈念以为电话挂了。然后沈慈说：“省人民医院。念念，你在校门口等着，妈来接你。”

“我自已去。”沈念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公交站走。步子很快，回力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很急。书包在屁股后面颠着，带子拖在地上，她没顾上。她的手指还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住院部的大楼很高，灯火通明，每一层都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蜂巢。门口的旋转门不停地转，人进人出，有的拎着饭盒，有的抱着花，有的推着轮椅。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和走廊尽头飘来的稀饭味。

她跑进大楼，电梯口挤满了人，她转身跑向楼梯。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发白。她跑得很快，两级两级地跨，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跑到六楼的时候，腿酸了，喘得厉害，但她没停。跑到九楼的时候，眼前发花，扶着墙站了两秒，继续跑。跑到十二楼的时候，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vip病房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步子慢下来。走廊很长，两边的墙是米白色的，每隔几米有一扇门，门板上钉着铜牌，刻着房号。她的回力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她走到1208门口，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有一块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她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瘦得像一根枯枝，被子盖到胸口，能看出身体的轮廓——肩膀很窄，肋骨突出来，把被子撑出棱角。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盖住了半张脸，呼出的气在面罩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堆枯草。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胶布固定着，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

沈念推开门。门轴转得很顺，没有声音。她走进去，站在床边。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呼吸机“呼——哧——呼——哧——”地响，节奏很稳。空气里有一股药味，苦的，涩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看着床上的人。周明远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但很稀，在脸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颧骨突出，脸颊凹进去，皮肤是灰黄色的，薄薄的，能看见下面骨骼的轮廓。嘴唇干裂起皮，被氧气面罩的边沿压着，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唇线。他的手很瘦，手指像鸡爪子，骨节突出，指甲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