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昏暗。

头顶是歪斜的木梁，梁上挂着蛛网，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挂了多年的旧纱帘。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那些蛛网晃晃悠悠，边缘的丝线被拉长了，在微光中闪着细细的银光。梁木是松木的，原本该是浅黄色的，如今被烟火熏得发黑，裂了好几道缝，最深的那道从中间一直裂到墙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炕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经压扁了，黄得发灰，有几根戳出来，尖尖的，扎在胳膊上有点疼。稻草里藏着跳蚤，咬得她浑身发痒，尤其是手腕和脚踝，一挠就起一排红疙瘩。炕席是破的，竹篾断了好几根，翘起来的边角扎手，她动了一下，掌心被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草药苦涩的气息。那草药味是从墙角一个破陶罐里飘出来的，罐子里泡着不知名的草根，水已经发黑了，面上浮着一层白沫。旁边堆着几件旧衣裳，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

沈慈想坐起来，后脑勺一阵眩晕，像有人拿锤子在脑子里敲了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又躺了回去，后脑勺磕在炕席上，竹篾硌着头皮，生疼。

叮！检测到宿主已抵达第二世界，正在传输原主记忆……

机械音在脑海里炸开，和前面两个世界一模一样的声音，但这次来得更急、更猛。无数画面像开了倍速的电影，一帧一帧地灌进来——

原主也叫沈慈，是清河村人。十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个赶考的书生，姓陈，名世安，说是要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借住在村口的破庙里。那破庙早就断了香火，佛像上的金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蜘蛛在佛手间结网，老鼠在供桌底下打洞。书生就住在佛像后面的禅房里，每日读书读到深夜，油灯的光从破窗里漏出来，远远看着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

书生生得俊俏。面皮白净，眉毛修长，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像画里的人。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领口挺括。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斯斯文文的，和村里那些粗声大气的汉子完全不一样。他会讲故事，讲京城的繁华，讲书里的才子佳人，讲得村里的姑娘们心猿意马，走夜路都要绕到破庙那边去，就为了远远看他一眼。

最后原主被他求娶回家。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轿鼓乐，只是一顶破旧的小轿，从村头抬到村尾。轿子是借的，轿帘上的红布褪成了粉色，边角磨出了白线。抬轿的是两个本家兄弟，一路上说说笑笑，像赶集似的。原主坐在轿子里，手心全是汗，攥着一块红手帕，手帕是连夜绣的，上面歪歪扭扭两只鸳鸯。

原主爹娘早逝，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做主。奶奶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杖，一步一挪。她收了书生二两银子的聘礼，就把孙女嫁了出去。那二两银子她用红纸包着，压在枕头底下，直到死都没舍得花。

婚后第二年，原主生下一个女儿，取名阿秀。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哭声细细的，原主抱着她，眼泪流了满脸。书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是个丫头啊”，就转身出去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读书，早早躺下，背对着她，一夜没翻身。

书生说，等他高中，就来接她们母女进京享福。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本书和干粮。原主站在门槛里面，怀里抱着阿秀，阿秀才三个月，裹在旧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书生摸了摸阿秀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等我。”